皇城内,御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沉闷的钝响。
萧淌手里的鞭梢垂在脚边微微晃着,滴落两点暗红。他身前趴俯着一个宫女,背上宫装已彻底裂开,底下的皮肉翻卷着,肩膀还在轻微起伏,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朕让你把茶盏放在案角上,你偏要放在朕手边,朕一抬手不就碰翻了?端个茶都不会端,要你何用?”
那宫女害怕至极,将额头抵在地面浑身发抖,最后只挤出断断续续的“陛下饶命。”
萧淌猛地一脚踹出,正中那宫女肩膀,力道太大,她向后滑了半步仰面栽倒,后背伤上加伤一时动弹不得,满脸都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
“拖出去。”萧淌低喝。
两个内侍躬身从门外进来,架着那宫女拖出去了。她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一只染血的绣鞋落在了殿门口。来喜赶紧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炭盆里,锦缎在火里卷曲起来,一股子焦糊的气味。
回首一看,萧淌似乎还盯着那只鞋,来喜心道不好,壮着胆子伸手去接皇帝手里的鞭子,“陛下怎的亲自动手?伺候不周本该赏她十板子,陛下只挥了六鞭,倒是便宜这死丫头了。”
接了一下没拽动,萧淌还捏着鞭子没撒手,一双冷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珠子就那样直直盯着自己。来喜心头一怵,“陛下?我是来喜啊。”
过了好几息,萧淌终于松了手,转身走回龙椅上坐下,重新拿起桌面的奏报看了看。
周高杰已按旨意借了兵从京兆府押走了那几个岐川世家的,还说在路上遇见了燕王萧汀,倍感其人于民间声望日隆,所过之处百姓与地方官莫不闻风而动,翘首以盼,争睹其过人风采。
萧淌将纸页边角搓成了一卷,心里烦躁得厉害。
理智告诉他,就剩下这么一个血缘兄弟了,又是个不通朝政没有野心的,合该留下来彰显帝王容人的气度。再说萧汀打下白山关为国立了天大的功劳,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可刚那只落在门槛上的绣鞋令他不时回想起最不愿去想的画面……母亲跳下城墙的时候,两只鞋都飞出去了,一只落在城垛下面,另一只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他把奏报扔开些,抬手按了按眉心。
母亲这一生对当初未出世的大哥一直耿耿于怀,即便她现在不在了,这段私仇也务必得报,如此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可要找什么名目呢?萧淌不耐烦地想,实在想不出那就干脆不想,派兵把王府圈起来,直接杀了了事。管朝堂怎么看,爱闹就闹去……
正在内心发狠,门口忽有内侍跪着禀报,“陛下,冷宫那位……魏氏,说是有绝密之事求见。”
绝密?萧淌心中烦躁更甚。登基之后他没有按例封她做太妃,但也没杀她,只是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后宫的事他本来就不算上心,一个关在冷宫里的人也翻不起浪来。但他今天心情不好。刚就没忍住亲手打了人,那点暴戾的余劲还没散尽,心底某处便浮上来一丝近乎好奇的、想要看人倒霉的念头。
“带她来。”
魏洮在冷宫待了半个月,却仿佛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还长。有些富贵享过了,入简实在太难。她小心翼翼拎着裙摆进了殿,也没抬头四处乱看,跪在离御桌五步远的地方,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
萧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她跪在面前的姿态。手腕处瘦骨伶仃,整个人像一块已经被打磨得没有棱角的玉石。
“什么绝密?朕给你十息的功夫,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从御书房爬着回你的冷宫。”
魏洮抬起头来。萧淌只觉她的脸比记忆中更苍白了,此刻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莫名有些像陈涵之。只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奇怪,说不出的一种诡谲感。
“陛下,妾身近日得梦,方知吾乃重活一世之人。上一世,妾与陛下本是夫妻,育子三名,陛下仙去后,妾尽心辅助长子登基,终成盛世。”
魏洮语速极快,不到十息便已说了个大概,殿上龙椅一声重响,萧淌站了起来,两步便下了台阶,神色阴鸷。
她连忙补充一句,“陛下若不信……陛下腰后有半掌大小的胎记……”
啪——
一巴掌打掉了魏洮后半句,整个人偏飞了一截,半边脸瞬间红肿。她趴在地上喘了一下,很快又爬回来跪直了,仰脸看萧淌。χ
“陛下可是头疼如裂?您上一世发病时便这样,一见血便感心情狂躁,难以自控。把反对您的人一个一个都杀光了,朝堂上血流成河,最后连从小伺候您的来喜公公都被您梦中误杀,您仙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是被自己亲信暗杀身亡,您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早些未雨绸缪吗?”
萧淌一眼看向来喜,这跟了他十多年的大伴此刻躬身垂眼,似乎毫无触动,但眼睫眨动的速度明显出卖了他。
回头再看魏洮,他的手还扬在半空,但第二巴掌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此妖言惑众的胡言乱语竟也能听得入耳,甚至莫名其妙地浑身有些战栗。
眼前像充血了似的,模糊一片,他大喝一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