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间发生的事情恍如隔世,一桩接一桩从谢无妄口中说出来,每一句都像钝刃凌迟。
很多地方他说得简略,寥寥几句便刻意带过。裴临川不知道那些含糊的地方藏着怎样不肯示人的狼藉。
他珍视地握着谢无妄的手腕,那里一圈套着一圈,谢无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三年里无足轻重的磕碰。
裴临川的指腹不敢用力,他隔着苍白的皮肤甚至能窥见鲜血淋漓。
原来。。。。。。是因为你没有杀我。
脉搏还在一下下跳动,裴临川想起三年前他从病床上醒来,恨不得亲手杀了谢无妄的时候,那个人也在另一个地方受刑。
后来再重逢,谢无妄站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却在承受着无法估量的痛楚。
原来靠近一点也会疼,他在这段时间碰了这个人这么多次。。。。。。他竟到今天才知道。
“我不敢再爱了。。。。。。”谢无妄缩在他的怀里,“我不知道我死以后你会怎样,你要用几年才能忘掉。”
“你怎么办?”谢无妄问他,眸光湿润,“没了我,你怎么办?”
谢无妄终于说出了这些年不敢触碰的话题,“你本来可以是人类的英雄。裴临川,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救过多少人。”
“你可以名垂青史,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走到这种地步?”
“我是什么?叛徒,白魇,归源是没有定数的东西。”他勉强扯了一下唇角,眼泪还挂在脸上,那点笑意便尤其难看,“你不要跟我遗臭万年。”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这种提前抵达的讣告让裴临川尤其恐惧,他箍紧了谢无妄,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谁告诉你你一定会死?几个样本?”裴临川沉声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一份不完整的研究了?”
谢无妄的指尖轻颤。
裴临川闭上眼,亲吻他的发间,“无妄,你怕我以后难过,所以现在就先让我失去你一次,是不是?你对我好残忍啊。”
“别说了……”谢无妄被彻底击溃,他低低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呼吸一次次堵在喉咙里,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吸气声。
谢无妄是个理智到极点的人,可是他在不见天日的世界里待了太久了,他孤身一人终于看见一点阳光,他泣不成声。
“无妄,慢一点。”
谢无妄已经听不进去,忽地弯下腰干呕。
裴临川一下慌了,他上过无数战场,面对各种突发情况游刃有余,可面对哭到喘不上气的谢无妄他手足无措,“别哭,先呼吸。”
裴临川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湿漉漉的眼尾。
谢无妄好一会儿才从失控里缓下来。
“名垂青史?”裴临川垂着眼,自嘲道:“这个混乱肮脏的世道,我当什么乱世英雄。”
“史书写什么是后人的事,万人唾骂算得了什么?万人敬仰又能证明什么?”
“如果名垂青史的代价是看着你去死,那我宁愿不要。”他摸了摸谢无妄的头,裴临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无妄,我要你长命百岁。”
裴临川见他又开始掉眼泪,低头笑了笑,“你不是怕死吗?小时候那么怕,你忘了?”
谢无妄愣了一下。
十二岁以前,荒野几乎构成了谢无妄的全世界,冬天太冷的时候,他见过冻死的人躺在墙根,夜里野兽循着血味过来,第二天只剩草丛里零散的骨头,那是他这一生最深的阴影。
他不想死了还当一个没人认领的野鬼,魂魄都只能沿着那些长满枯草的路飘荡,到最后一把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冷。
这么多年让他不再怕那片荒野的人只有裴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