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外往北一公里,茶古圣湖依旧温润地抚摸着沿岸的碎石,然而跟以往不同,半个小时前,这里的静谧被突然打碎。唢呐、搏拊、竽等乐器被人架着,分两边排开,齐刷刷奏响,叮叮咣咣一刻不停。
曲调之凄厉,混着哀怨,不仅魔音贯耳,还椎心泣血,不像祭祀,倒是要把现场的活人都送走超度。
阵仗太大了。
多吉还想再靠近一点,被阿遥拦住,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拽进了五米开外的灌木丛后。两个人可怜兮兮地蹲着,尤其阿遥,被球似的多吉挤搡成一团,空间捉襟见肘,顿时呼吸不畅。阿遥默默地往边上又挪了挪,尽量不暴露自己,然后抬手拨开几片叶子往外看。
多吉的脖子抻得老长。
阿遥低声提醒:“再近就被发现了。”
多吉撇撇嘴,“发现就发现嘛,我给你兜着,别怕!”
“哦,”阿遥眨了眨眼,说:“也没有很怕。”
多吉又胖又壮,像一头牦牛。虽然他看上去能单手掀翻一堵墙,内里实则虚得不行,是块破漏的渔网,兜不了一点儿底,关键时候怂到家了。
阿遥揪住多吉的衣领,谨防他神经搭错线了突然冲出去。不过如果多吉真要冲,阿遥也只会像一只小鸡仔被牦牛精拖着走。
聊胜于无的作用也是一点心理安慰嘛,阿遥这样想,掌心已经出了汗,一半因为紧张,另一半则因为不远处吹拉弹唱的噪音实在聒噪,令他无端焦灼。
这种焦躁就像有人拿着磨砂纸,贴在他的皮肤上从头到尾磨一遍,不疼,但刺。
多吉没注意阿遥紧拧的眉心和发白的脸,他一双被脸颊肉挤成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大呼小叫:“哇,这次祭品好丰盛!等会儿我们……”
阿遥没等多吉把话说完,抬手捂住他的嘴。
“唔唔!”
“你小声一点,别让他们听见。”阿遥似乎吓坏了,额头冒汗,皱着脸好像要哭,最后委委屈屈地忍住,闷声问:“那人是谁?”
多吉飞快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然后抬手胡乱地在空中比划,喉咙继续发出“唔唔”的声音。
阿遥意会,赶紧松手,还他嘴巴自由。
多吉说:“你不知道?”
阿遥迷茫的摇头,“不知道啊。”
多吉满眼都是食物,对神明体系及其相关的一系列民俗完全没有忌讳,张口就来:“神棍!”说罢,他又想了想,严谨道:“外地神棍!”
该神棍五十岁左右,穿着明黄色长袍,头戴黑色庄子巾,宽大的袖口和领口有一大片黑色图腾,看着像张着血盆大口的蛇。他瘦到脱相,皮包骨头了,但血气看着很足,下巴像被拉长的黏土,快要戳到了脖子,眼角上吊飞入鬓发,两条法令纹呈腾蛇入口之相,太阳穴还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山羊胡随着他跳大神的姿势和节奏一颤一颤地抖。
阿遥只看了两眼就挪开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官很不舒服,有种过载的疲倦感。
湖岸边的碎石地被划出一块位置,潦草地压平,一张四方形实木桌被稳稳当当地架起,桌面的祭品整齐摆放,位置很讲究。
羊、牛、公鸡、鲤鱼放在玉制的礼器里,前排是祀神用的米,稻、黍、稷、麦、梁放在白菅做的席子上,接着是十五块玉璧,规整码放,寓意阴阳满盈、日月和合。
方木桌的案前便是香火。
阴沉空气中,红烛的火苗在山雨欲来的潮湿里被风裹卷,却始终不灭不息,甚至有愈烧愈旺的架势,三支清香也燃得安稳,烟柱凝而不散,直直向上竖窜,有穿破缭绕薄霭之势。
都是好兆头。
神棍岔开腿走路,像一只青蛙,绕着方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地唱戏。他右手拂尘左手铃,一通乱中有序的忙活,挺像那么回事。只是在不易察觉的暗处,他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透着精明,眼皮时不时掀开一条缝,居高临下地瞥视跪了一地的人,不知在算计什么。
半个村的人都在了,村长带头,虔诚跪拜,不疑有他。
多吉见自己的父母也跪在其中,心大如他也看出了不对劲,自言自语说:“这大仙是从哪个土里蹦出来的?怎么那么四不像呢。”
阿遥没搭话,眉心却越拧越紧。
比起外面五花八门的神佛信仰,净坛村的信仰及民俗堪称单一且执着——逢年过节只拜湖里这位神官。阿遥虽然对祭祀仪式不熟悉,不过他从小听过最多的故事是关于茶古圣湖里那位神官的生平,所以耳濡目染,常识和意识也并非一片空白。
传说神官来自上古大荒时代,经历无数次声势浩大、天崩地坍的神鬼斗争,最终以长生不死之魂,栖居茶古圣湖。
关于神官为什么选择茶古圣湖的原因,就又有很多版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