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鱼通体透亮,像无数水汽凝结而成,浅淡的莹白线条勾勒出它周身轮廓,正悠哉地曳尾于水波中。
阿遥看得入神,见它形状像鲤鱼,两边却长着鸟类的翅膀,跟普通的鱼不一样,身上有青黑色的花纹若隐若现。
阿遥揉揉眼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从祭祀到现在,他已经见过好多光怪陆离的景象,真像演了一出聊斋志异。
阿遥的心脏突突直跳,抬眼看看周围,游客各做各的事,都没有发现这边的奇特景象。又或者他们跟阿遥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里外是两个世界的故事。
阿遥闭眼再睁眼,鱼还在游,甚至要展开翅膀,有飞跃而出之态。
阿遥:“……”
不是幻觉。
他深呼吸,做足心理准备,将手探进湖水里。
冬季的湖水本该冰冷刺骨,但是很神奇,这条鱼的周围是暖的,比人的体温还高一点,像刚刚烧起来的水。
阿遥紧张的情绪倏地放松下来。
鱼尾晃碎了斑驳的光,随波漫游,最后停在阿遥指尖下,轻轻蹭了蹭,鲜活且生动。
阿遥眉眼弯弯,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他又神奇的发现,这条鱼有嘴巴。碰到他指尖的时候,鱼的嘴巴边成红色了,还吐泡泡,噗嗤噗嗤,特别好玩。
玩着玩着,阿遥的识海叮一声,好像记忆的闸门被缓缓推开,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这种长着翅膀的小鱼。
阿遥抬起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原本挂着一个吊坠,现在空荡荡的,是祭祀那天慌乱逃窜,不知道掉哪了。
想起来了,他的挂坠上就刻着这种鱼。
阿遥刚被抱回净坛村当天,村里一位巫师给他算命,说他的八字从头到尾全是阳干阳支,半分阴气都不带,标准纯阳命格。
当时阿遥已经2岁了,身上别说出生证明,连张字条标签都没踹,真是赤条条地来,再被人赤条条地扔掉。于是村长将信将疑地问巫师:“你还知道他八字?”
巫师抬起一只布满皱纹和黑斑的手,在离阿遥发顶一寸位置缓转三圈,入定似的开口说:“身骨坚硬,乾坤失衡,独阳不生。”
神神叨叨一通,村长没听懂,也就没往心里去。哪知算命的第二天,巫师突然咽气,毫无征兆地死了。村长连续做了三个晚上噩梦,直到跪在神官牌位前磕了大半天头,那股阴森的劲才缓过来。
纯阳命格通俗说是八字硬,听上去似乎百毒不侵,实际上就像巫师所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只有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的两个方面,才共同构成了事物的整体,其中不管哪一方太满,就容易出问题,尤其八字。
阿遥从小就觉得身边有东西跟着自己,那东西他看不见,但浑噩感如影随形。所以他总生病,小时候几乎泡在药罐子里,长大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弄得村长焦头烂额。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不说话,像是个哑巴,他交给村长一个编绳的挂坠,请他给阿遥戴上。
坠体有半指长,材质不明,通体黑色,环绕坠体雕刻着一条形似鲤鱼的动物,鱼身有青黑色花纹,两侧一双鸟类翅膀,栩栩如生。
挂坠自从戴上后,阿遥瞬间觉得身边阴邪的窥探都不见了。挂坠紧贴在他胸口,将盘踞在身体里的浊气也消融得一干二净。阿遥从此不再生病。
村长后来记不起那人的长相、性别、年龄,好像那只是一团幻影,轻飘飘地来,再轻飘飘的离开。
这件事讲起来怪异,村长惯会自我安慰,冲到生湖边磕头,喃喃自语:“神官仁慈。”
阿遥摩挲着挂坠,凹凸的纹理在他指尖传递着奇异触感,他心念一动,问:“爷爷,上面刻着的是什么?”
村长也不知道,他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在一本估计中看到这样一段文字: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见则天下大穰……
“它叫文鳐鱼,”村长喜气洋洋:“上古祥瑞啊!”他嘱咐:“阿遥,挂坠你要每天戴,千万别摘下来。”
“哦。”
阿遥思绪回笼,他摸摸鱼鳍,指尖不小心滑到小鱼身侧的翅膀上,低声说:“你是文鳐鱼吧?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想了想,抿唇轻轻一笑:“只有我能看见你吗?”
阿遥有点遗憾,“我把挂坠弄丢了。”
文鳐鱼似乎感知到阿遥低落的情绪,也可能被他摸舒服,忽然叫一声,像鸾鸟的啼叫。
它就是长出腿,阿遥都不会很诧异了。
“你其实是鸟吧。”
绸缎似的鱼尾轻摆,漾出浅浅的涟漪。文鳐鱼得寸进尺,居然张口磨咬阿遥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