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被钉死在墙上,污遭的衣服破得稀烂,无字书从口袋翻落出来。
此时天雷滚滚,却没有风,然无字书的纸页像是被谁快速翻阅,直到整本书即将翻到头了,才堪堪停在最后几页的位置。
阿遥的血像风筝的线,很细,接连不断地往下淌,将无字书染红了。原本空白的页面在鲜血的晕染下浮出许多画面,但不清晰。
直到鲜血将纸页全部浸润,无字书轻微却连续不断地颤抖起来。一本平平无奇的旧书此刻在天雷轰击的渲染中,终于露出上古神威的端倪。它突然变大,向天际膨胀扩张,朝地平线的尽头伸张开去。它像扎根在宇宙中的山脉,恒古不变。
一时间,奇异的飞鸟走兽,金山玉山,杀戮与神明,都浮现在虚空当中。
这些景物画地为牢,将九幽万鬼困在其中。
鬼王的嘶鸣也成为其中一道景色。
阿遥无声无气。他看上去死透了,贴着脖颈的耳坠在无字书的影响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眼的蓝色光芒。
犹如星河倾斜。
很快,两道光线纠缠在一起,蓝色的光凝成一条细透的丝线,攀缠着无字书迸发的巨大能量,欢快地奔向阿遥,最后将他温柔地裹卷过来,消融在灿灿的光焰中。
阿遥的脑袋先砸到地上,咚一声,挺脆,也特疼。他迷迷瞪瞪,眼皮先颤颤,随后眉心蹙起来,好像哪里很难受。他掐着手指,就是睁不开眼睛。
轰隆!
雷鸣声在四面八方涌起,钻进阿遥的耳朵里,几方缠斗激烈,侧面影响到了阿遥,他闷哼一声,突然胸口剧痛,直直地喷出一口血。
这一下阴差阳错,把阿遥身体的浊气排得干净,他倏地睁眼,终于清醒,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山海世界,故地重游。
只是这世界比上回惨烈很多,到处硝烟弥漫,大地千疮百孔。
阿遥暂时顾不上这些,他最后的记忆停在捅穿自己胸口的刀上,那种痛感和死亡的经历是真实的,但现在激烈的心跳和呼吸也是真实的。
阿遥抬手,见掌心透明,身体也漂浮。
有点像离体的魂魄。
阿遥怔了一下。
所以他还是死了,变成了鬼,还没来得及找黄泉路,就被无字书吸进了上古的山海中。
这次又会看见什么?
阿遥这样想,下意识寻找长黎的身影。
上回的画面断在九幽万鬼勾结人皇伏击荒落,长黎发狂了,他要屠龙。不知后来如何,阿遥忧心忡忡。
他以飘魂的状态踏上山海的路,这段路崎岖万状,到处都是战火与骸骨,不同种族的生灵不断厮杀,弱者求生存,强者争千秋,又有恶鬼浑水摸鱼,从中作梗,也想在千秋中有一席之地。
荒落维序了万万年的平衡,在生灵**激增的旋涡中被彻底粉碎。
山海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继续往前走,不论先圣、神明、人类、精怪还是鬼,都是其中不值一提的尘埃。然尘埃也需要用秩序规训,再由秩序牵制平衡,才可继续在宇宙中安然生存。
在这之前,要先将毒瘤摘除。
阿遥在这副凄惨的画卷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始终没有找到荒落和长黎。他担心长黎可能又粉碎在那场狂怒的天雷中,或者因立场不同,与荒落分道扬镳了。
后来一想,不可能。
长黎这么喜欢荒落,他舍不得离开。
阿遥再次见到荒落,是在千里荒原崩裂的扬尘中,他站在云端高处,微敛眸,观黑色旌旗漫过地平,神色淡漠。
荒落的身边并没有长黎。
阿遥的心揪起来。
再看地脉之上烽烟四起,不见天日,有一四目六手,人身牛蹄的兵主立于战车之上,铜铸颅面寒光森森。他对面,他对面,人皇驾六兽战车而来。大战一开,双方兵士具不畏死,铜兵劈砍,戾气冲天!刹那间,狂风卷起碎石,暴雨倾盆而下。
涿鹿之战,双方战队呼神唤圣,各有神通。
尸山血海铺设出了人间的规则,荒落静默观战,并不插手。忽然他神色微微一变化,神性被肃杀之心搅起波澜。
荒落还未动,一团白雾携卷着浅淡的黑气从他心口飘出。
白雾似有神识,绕至荒落耳侧,亲昵又试探地蹭蹭耳垂,“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