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前,王嫂正指挥着女眷们上车,一群唃厮啰贵妇人,带着三四个耳戴大银环、腰间别着佩刀的男仆,走货路过。打头的妇人无意中扫了一眼正在上车的姑娘们,一甩氆氇袍镶狐皮的袖子,临时起意要带几个回去,感觉汉人丫鬟说出去有面儿。
王嫂犹豫了一会儿,不是很想答应,但是看着对方暴发户一样的气度,又感觉是个有钱的,也没一口拒绝,就让姑娘们站成一排,让妇人先挑挑看。
唃厮啰妇人的确有钱,但是说到底只是个乡绅人家的夫人,因此选人的时候格外挑剔张扬,生怕被人看轻,专捡刁钻的问:既要脸蛋儿小巧,又要女工细致,不仅嗓音要亮、会认字写字,最好还要有些才艺傍身。最后挑来挑去,就剩一个曹月华让她十分满意。
“那个,我要。”妇人拿马鞭指了指曹月华。
曹月华哪里肯,晋王府她都不想去,更何况西北边儿人烟稀少的大高原,当即就闹了起来。牙婆见怪不怪,把她晾在一边,开始演。
“夫人真是好眼力呀,”王嫂一拍大腿,做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但是您看,这本来是要送到夏国晋王府里去的,人家府里订金都交了……”
“晋王府?”妇人眉头一皱:“多少订金,我还出不起了?”她一脑袋发辫上缀满珊瑚珠和绿松石,看着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叮当作响,像一只华丽的大鸟在抖动尾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嫂赔着笑,却不接话,只侧身挡了挡曹月华,装出一幅要走的样子,转头朝车上喊:“都坐好了,别磨蹭——”
“等等,”妇人身边看上去像她儿媳妇模样的年轻女子替她喊了一句:“我们加一成!”
曹月华本以为这事儿结了,正开开心心往车上爬,又给王嫂一把揪下来。王嫂把她薅到身前,抬起脸冲着妇人,更殷勤了:“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哪能跟您抬价。只是这丫头命好,被府里管事的看中了,说是去了若伺候得好,将来给老爷做小,运气好再生个小子,那可是一辈子的福分。”见那曹月华又开始要闹,王嫂一手捂了她的嘴:“我虽不是她亲娘,也养了她到大,怕耽误了她前程……”
年轻女子眉毛一挑:“妈妈,不是我说你,在人家府里当小,看人眼色过日子,哪比得上在我家自由自在?”
“那是那是,夫人们的家世,自然比寻常官宦人家还体面……”王嫂嘴里应着,眼睛往她身上溜了一圈——那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虽然站在婆婆身边低眉顺眼的,衣服倒是都穿得精致。于是她见好就收:“您和夫人将来要是替她寻摸个好人家,那是她的造化,只是王府那边……”
“三成。”贵妇人最后开了口。
王嫂眼睛一亮,连忙又压下去,假惺惺叹口气:“夫人您真是让我为难……”
“行了,”那妇人不耐烦了,一扬下巴,“让你家丫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她转身朝下人伸手:“拿钱袋来。”
下人闻言,一摸腰,愣了一下,小心看她一眼又摸了一圈儿。
“磨蹭什么?”妇人皱眉直催。
戴大耳珰的汉子脸色一白:“夫人,钱袋……不见了。”
……
李在宥和魏无功在远处时,以为是强抢民女的戏码,没成想凑过去,发现地上还蹲着个光着膀子的老乞丐,正在打滚撒泼。
原来,唃厮啰人发现丢了钱袋的时候,一回身,一个老头儿正鬼鬼祟祟地在不远处往这边瞄,两边眼睛一对上拔腿就跑,被那几个汉子提溜回来摁在地上。
“真不是我啊老爷!”老乞丐一顿哭嚎,那几个唃厮啰汉子将他外面破得掉絮的冬衣扒了,里面也没穿别的,这会儿光个上半身被一堆人盯着老脸有些挂不住:“身上你们也搜过了,是真的没有哇!”
但是那几个汉子也不肯放开,若不拿他说事,惹恼了夫人连个顶包的都没有。
“那你鬼鬼祟祟偷瞄什么!”一个汉子理不直气也壮,大声呵斥:“个歪眉斜眼儿的臭要饭的……”
“我……不是,谁瞄你了!”老乞丐见没办法,只好道出实情:“我他妈瞄姑娘呢!”
“……”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群人都有点儿尴尬,王哥偷偷劝王嫂算了,先让女孩儿们上车,但是王嫂舍不得谈成的那个价钱不肯走。唃厮啰人也倔,明知老乞丐身无分文也不肯承认自己没了钱,一门心思要带这丫头走。
李在宥眼睛在人群中打转,看那曹月华哭得虽然凶但是很有节奏,但眼睛时不时偷瞄牙婆和妇人的脸色,该停停,该续续,忍不住啧一声感叹:“这丫头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