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高宗一朝的外交
宋金南北对峙格局确立后,南宋始终处于地缘弱势:中原尽失、河北沦陷、北方屏障全无,仅凭江淮天险固守半壁江山。宋高宗赵构在长期对金和战博弈中,逐渐形成以北制金、以稳固边、守成不拓的对外战略:对外积极尝试联络金朝周边被压迫部族与政权,构建反金同盟、分化金国势力;对内严守西南后方安定、杜绝边衅消耗;对东北高丽审慎疏离、终止邦交;对东南亚诸国维系传统朝贡、保全大宋名分。整体呈现主动联敌、消极守边、审慎断交、维稳朝贡的差异化外交格局。
一、联蕃抗金:绍兴三十一年外联诸国的反金尝试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海陵王完颜亮不顾国内民怨沸腾、部族离心,倾全国之力大举南侵,兵分多路直逼江淮,宋金维持二十年的和平局面彻底破裂。趁着金国举国南征、后方空虚、契丹与诸部族离心叛金的有利时机,南宋朝野主战情绪高涨,朝廷决意策动金国周边及境内附庸势力共同反金,构建多国联抗金朝的外线战略。
时任宋将刘锜率先传檄四方,遣使晓谕西辽、西夏、高丽、渤海、鞑靼等曾受制于金、与女真存在世仇的政权与部族,号召诸国趁金国内乱、主力南侵之机,起兵呼应南宋、南北夹击、共灭金国、收复故土。
在所有响应势力中,西夏仁宗李仁孝反应最为积极。西夏长期受制于金朝、饱受女真压制,趁完颜亮主力南下、关西守备空虚之际,即刻出兵袭扰金国陕西沿边,接连攻取金朝戍守的城寨堡垒,收复河西失地,实质配合了南宋的东线抗金战局。
然而宋夏联军协同很快出现裂痕。南宋军队趁势北上进入秦陇、关中旧地收复失地时,与西进拓土的西夏军队疆域诉求、利益边界发生冲突,两军在西线战场摩擦不断、互生戒备、互不信任,联合作战格局迅速瓦解。
纵观高宗一朝,南宋虽始终抱有联合诸蕃、借力抗金的战略构想,多次遣使通联、传檄邀约,实现了短暂的政治呼应与局部军事配合,但始终未能建立稳定的军事同盟、形成常态化协同作战机制。受制于距离遥远、信息阻隔、利益分歧、互不信任等多重因素,所有外联抗金举措仅有声势、无实质长效战果,无法从根本上瓦解金朝国力、改变南北对峙大势。
在所有外联尝试中,联络西辽、策反契丹是南宋此次外交布局的重中之重。西辽为辽朝宗室残余势力西迁所建,与金朝存在亡国灭种的世仇,是天然的抗金盟友。为唤醒宋辽百年旧盟、动员西辽起兵复仇,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九月,赵构正式颁布《契丹通好榜》,公开宣告南宋联辽灭金的外交战略。
榜文首先回溯宋辽百年兄弟之盟、世代通好、共享太平的历史渊源,继而痛陈北宋末年奸臣误国、离间两国,致使女真趁势崛起、坐大猖狂,最终导致辽朝覆灭、宋室南渡。南北两朝同受女真屠戮之祸、共遭亡国流离之苦,彼此皆被其毒、万里隔绝、音信断绝。
随后榜文顺应时局、号召义举:如今金海陵王穷兵黩武、逆天伐宋、自取灭亡,是天意亡金之时。南宋提兵百万、顺天讨逆、志在收复中原,遥告西辽契丹忠义豪杰,恳请其趁势起兵、共歼金虏首恶、报辽国覆灭之深仇。朝廷郑重承诺:俟中原底定、战事平定,宋辽两国恢复旧盟、通好如初,重建百年和平格局。
此篇榜文立意深远、战略意图明确,旨在借辽制金、以夷攻夷,分化瓦解金朝统治根基、利用契丹复国之心牵制金军主力。但受限于关山万里、交通断绝、金境封锁严密,并无任何史料确切证明这份通好榜文成功送达西辽朝廷,此次重大的联辽战略最终石沉大海、无疾而终。
二、西南边政:固守安定、禁绝开边、限缩外交
西南川蜀、两广、荆湖是南宋立国的战略大后方,是军马物资、财税粮储的重要供给地。经历南渡战乱、财政枯竭、兵力不足的多重困境后,赵构深刻意识到:中原未复、前线吃紧,后方绝不可再生边衅。因此高宗一朝对西南少数民族政权与部族,始终奉行安边静寇、严禁开拓、羁縻不扰、贸易限定的保守稳边政策,彻底摒弃前朝穷兵黩武、拓土开边的弊政。
绍兴六年(1136年)七月,翰林学士朱震上疏,请求将西南边境新设的靖州羁縻州裁撤降级、改为普通县治,收缩边境建制、精简边地官吏。赵构借此系统阐明自己的西南边治理念,严厉批判历代帝王盲目拓边的弊政:
“前朝开拓边境,似此等处,尤为无益。”
他以私家治产类比国家拓土,直言朝廷开拓蛮荒边疆,如同百姓花钱购置薄田瘠地,无赋税之入、无地利之益、徒耗钱粮、空费本钱,得不偿失、毫无意义。赵构甚至直言,此前所有轻率倡议开边、妄启边衅的臣僚,皆应从重治罪,从顶层国策上彻底杜绝开边思潮。
对于南方土著瑶人聚居区的治理,朝廷同样坚持怀柔安抚、慎用兵戈的原则。绍兴十四年(1144年)三月,宰相秦桧与众臣商议武冈军守臣人选,重点考量瑶区治理官员的能力。赵构专门告诫朝臣:“猺人当安,不可扰。烟瘴之地,遣兵讨伐,视他处尤难,不可不慎。”
南方边疆多深山密林、烟瘴肆虐、水土恶劣,宋军水土不服、行军艰难、后勤不济,武力镇压成本极高、收效极低。因此朝廷确立不扰、不伐、不迫的治瑶策略,以安抚维稳、因俗而治为主,杜绝官府苛扰、杜绝轻率用兵,维系西南基层长治久安。
第794章高宗一朝的外交
针对吐蕃、大理、自杞、罗殿等西南域外民族政权,南宋始终保持高度克制与疏离,严格限定双边关系仅止于茶马互市、不通朝贡、不立宗藩、不结盟约。朝廷专设广西买马提举司、四川都大提举茶马司两大机构,专职负责西南马匹采购,稳定川马、广马供给,满足前线军需,除此之外杜绝一切政治往来。
其中大理国是西南最强政权,自北宋徽宗政和年间便接受大宋册封、确立宗藩名分。南宋立国后,大理国王段和誉屡次主动遣使,恳请恢复旧有朝贡体系、重修宗藩之好。
绍兴三年(1133年),段和誉经由邕州边官转达朝贡请求,意图重启两国政治往来。赵构刻意压制邦交,下诏严格规制:止令卖马,不许其进贡,彻底断绝大理朝贡通路,仅保留经贸关系。
绍兴五年(1135年),大理再度遣使入宋,携带驯象、珍宝等丰厚贡品,以驯象臣服的传统礼仪示好南宋、恳请归附。赵构态度坚决、界限分明,仅收纳军需所需的战马贡品,拒收象征臣服的驯象,不予承认其藩属身份,并颁赐敕书,直接在桂林就地遣返大理使团,不许入京朝觐。
朝臣翰林学士朱震对赵构的远略高度推崇,将其国策媲美宋太祖御戎之智。唐朝因持续与南诏开战、西南连年耗战,国力大损、边患不绝,间接加剧唐末大乱、王朝崩颓。宋太祖吸取晚唐教训,主动弃越嶲诸郡、划大渡河为界,与西南蛮夷划地隔绝、不臣不叛、不战不和,实现蛮夷欲寇不能、欲臣不得的最优制衡格局,被历代视为御戎上策。赵构延续太祖保守稳边、隔绝西南的祖制,彻底杜绝西南边患。
直至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十二月,赵构依旧向辅臣重申西南边防祖制:“蛮夷桀黯,从古而然,唐以前屡被侵扰入川蜀。自太祖兵威抚定,以大渡河为界,由是不敢猖獗。”
这套重茶马、弃宗藩、严隔绝、不拓边、不生事的西南政策,被南宋后世帝王完整继承,终南宋一朝,大理始终未能与南宋重建正式宗藩关系,西南边疆长期保持安定无大战的格局,为南宋抗金主战场稳固了后方根基。
三、与高丽关系:从遣使求援到彻底断交
高丽自辽丽战争后,便已断绝与北宋的正式宗藩关系,但北宋后期依旧优待高丽使团、维持表面交好。南宋建炎南渡、国势残破,宋丽关系经历了求援、试探、猜忌、疏离、终断的完整衰退过程,最终彻底终止官方往来。
赵构即位初年,立足未稳、屡败于金、求和无门、二帝未还,急于寻求外交突破口。建炎年间,赵构派遣杨应诚出使高丽,试图依托北宋历代厚待高丽的“旧恩”,恳请高丽王室居间斡旋、借道通金,护送宋使进入金国上京,以求迎回徽钦二帝。此举带有极强的政治求助意图,却被高丽国王王楷坚决拒绝,宋丽关系首次出现裂痕。
此后高丽遣使尹彦颐入宋谢罪,两国关系短暂修复、维持表面平和。但南宋始终对高丽心存戒备,怀疑其地处金国东邻、迫于金廷压力,极易沦为金朝附庸、为金所用。
建炎三年(1129年),有传闻宋徽宗遣宦官宫女随高丽使团传递北地消息。赵构一方面心念二帝、有所动摇,另一方面极度担忧金人假借高丽使团刺探南宋虚实、窥探边防军情。为杜绝谍患、保全机密,赵构即刻派遣进武校尉王正忠赴高丽宣诏,暂停两国通聘,中止官方使节往来。
绍兴二年(1132年),高丽使臣崔惟清再度入宋朝贡,进贡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绫罗二百匹、人参五百斤,以重礼维系邦交。但此时南宋猜忌之心已深,无法修复互信。
绍兴五年(1135年),南宋派遣吴敦礼出使高丽。恰逢高丽国内爆发西京妙清之乱,政局动荡,吴敦礼主动提出宋军协助高丽平乱。此举引发高丽王室极度警惕,深恐南宋借机驻军、干涉内政、渗透势力,再度谢绝宋朝善意,两国隔阂进一步加深。
绍兴六年(1136年),西夏试图借道南宋、联通高丽,构建多边外交,高丽派遣使臣金稚规交涉此事。南宋朝廷彻底丧失对高丽的信任,认定高丽已然依附金朝、使团多为间谍,随时可能泄露南宋边防机密,因此直接将高丽使团阻拦于明州、不许入朝。
自此,宋丽两国彻底终止所有官方使节通聘、朝贡往来、外交交涉,高宗朝之后,南宋与高丽再无正式邦交,东北外交彻底闭环、归于断绝。
四、与东南亚诸国:维系朝贡、保全正统
在北方、西北、西南外交全面收缩、疏离、受限的背景下,南宋为维系中原王朝天朝上国的正统名分、保全朝贡体系最后的尊严,重点维系与东南亚诸国的宗藩关系。
高宗一朝,愿意持续向南宋称臣纳贡、保持正式宗藩朝贡关系的仅剩交趾、占城、真腊、阇婆、三佛齐五国。在宋金对峙、中原沦陷、正统备受质疑的局势下,赵构坚持延续传统华夷秩序,对东南亚诸国君主依规册封爵位、承认藩属名分,接纳诸国定期朝贡。
南宋朝廷秉持历代厚往薄来的朝贡原则,赏赐远重于贡物价值,不惜耗费国库财力、以经济让利为代价,换取东南亚诸国的臣服朝贡,以此在半壁江山之中,维系大宋王朝的对外正统性、维持东亚朝贡体系的南方主干,成为南宋对外关系中唯一稳定、持续、成型的外交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