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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6章 公孙度的绝望（第1页）

谯楼之上，寒风裹挟着硝烟与浓烈的血腥味，一阵阵卷上来，刺得人鼻腔发闷。

公孙度一身紫锦戎袍早已蒙满尘土，鬓边白发在火光里格外刺目。他自开战便立在此处，手扶冰凉的女墙，一双沉敛的眸子，牢牢俯瞰襄平三面城头的厮杀。

周遭亲卫侍卫环立，人人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唯有远处兵刃撞击、士卒嘶吼的巨响，一波波撞进耳中。

这些年他割据辽东，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跨海出征，拓地千里，威振海东，向来是别人畏惧他的兵锋。

他曾无数次站在高处，看自家将士摧破敌阵、凯歌而还，何曾有一日，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立国的猛将悍卒，在城头以血肉硬抗强敌。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南门。

听闻长子公孙康不敌臧霸，险象环生，公孙度的指节骤然攥紧，苍老的手掌按在石垛上，指甲几乎抠进粗糙的砖石缝隙里。

他清清楚楚的听着，臧霸长刀沉稳，攻守从容，每一次出手都暗藏章法；自己的儿子凭着一股必死志气，刀势凶狠，起初尚能争锋，可几番缠斗下来，气力渐渐不继，肩头挨了刀杆重击，踉跄跪倒在血泊里。哪怕身受重创，公孙康依旧不肯弃刀，挣扎着再扑上去，刀刃映着血色，不见一丝退缩。

“康儿……”

一声极低的呢喃，自公孙度喉间溢出，轻得快要被战场的喧嚣吞没。

他不是不知公孙康的本事。这孩子少年便跟着自己出征塞外，骑射冠于辽东，在旷野之上，率领骑兵冲锋陷阵，从无怯色。可如今是狭窄城头，无马可乘，连日守城耗干精力，对上中原百战攻坚的臧霸，终究差了底蕴。

公孙度心中疼惜，却没有半分后悔派他带队驰援。襄平是他根基，公孙氏的子孙，本就该在危亡之时，死在最前线。

只是听着儿子硬挨重击，甲胄破碎、鲜血满身，他胸腔之中，像是有一块巨石在碾压，闷痛难当。

接着是东门的战况，更让他心头沉到谷底。

柳毅，他倚重多年的大将。当年渡海远征东莱，千里跨海孤军，便是柳毅领兵；海边诸夷、海贼，提起柳毅之名无不忌惮，是他辽东少有的能独镇一方的外姓心腹。

可此刻东门城头，那尊浑身浴血、双戟横扫的黑影，凶威简直不似凡人。

柳毅的巨斧原本刚猛厚重，可在典韦面前，每一次硬碰，都显得无力。

公孙度似乎望见了柳毅斧杆崩断的一瞬，似乎看见了典韦那一戟狠狠撞在柳毅胸口，一口鲜血从柳毅口中喷向夜空。他似乎看到了柳毅踉跄后退，却依旧咬牙站住，没有屈膝，没有转身奔逃。

听着柳毅身边带去的死士，成片成片倒在典韦戟下，东门垛口的防线，被那杀神撕开一个越来越宽的缺口，敌军敢死之士顺着缺口源源不断涌上城头。

公孙度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南门，公孙康苦苦缠斗，锐气渐消；东门，柳毅力竭重伤，难以压制。他手中最后的两支能用的劲旅，最后的两张底牌，都被死死牵制、重创于城头。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苦战，他修筑襄平城，囤积粮草甲械，本以为足以长久坚守。可赵剑这半月日复一日的佯攻疲敌，一点点耗光、磨尽兵民气力，待到总攻之时，三门齐发，招招直戳要害。

愤懑、悲凉，万千心绪一同翻涌上来，可公孙度脸上，却不见慌乱失态。他是辽东之主，是这片苦寒大地的霸主，哪怕城垣将倾、大将苦战、骨肉陷死，他也不能在亲卫面前流露惧色。

只是那双常年威厉如鹰隼的眼睛，蒙上一层沉沉血色。

他望向城外，层层围困，再无半分外援可期。东、西、南三面的敌军呐喊厮杀，北门外，敌军骑兵在外游弋，掐断所有突围通路。

襄平，已经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一旁的亲兵校尉声音发颤，低声进言：“主公！东、西、南三门快要撑不住了！要不要再调最后的护卫亲军，再往城头添援？”

公孙度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最后的亲军，是护卫谯楼、护卫他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就算派上去，也不过是再多添一批尸骨，填进这绞肉一般的城头血战之中，改变不了大势。

“不必。”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沧桑的冷硬，“柳毅、康儿，已经尽全力了。”

他再一次望向三面城头。

南门之上，公孙康带伤再战，长刀挥出的势头已经弱了许多，周遭辽东士卒越来越少；东门那边，柳毅扶着胸甲，仍在竭力约束残兵，想要堵住被典韦撕开的缺口，每多守一刻，都是在拿性命去换；而西门已经彻底崩溃了。

公孙度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刃在火光下漾开一道清冷寒光。

“传我令，城头诸将士，愿降者可自去。”他一字一顿，“不愿降者，随我公孙度，共守襄平，殉辽东！”

话音落，谯楼上残存的亲兵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应和，声震谯楼：“愿随主公死战！”

城头的厮杀依旧不休，金铁悲鸣，血色漫城。公孙度握着长剑，静静伫立在谯楼之巅，目光仰望星空，静待属于他自己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