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疾宣慰使团离开长安后的第二十八日,终于归京。
那日正逢国子监休沐,梁睿与严稚都在进奏院后院写策问。
严稚写得慢,半日只磨出两段。梁睿倒写了满满三页,只是越写眉头皱得越紧。
沈韫坐在廊下看他们的稿子。
严稚写道:“质子者,非徒押也。朝廷以之通藩镇,藩镇以之达朝廷。若但视为锁,则上下皆疑;若兼明进奏,则声气可通。”
沈韫看完,道:“这句很好。”
梁睿在旁道:“他昨夜改了三遍。”
沈韫正要继续往下看,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春芜快步入内:“娘子,中书来人。成德问疾使团已经回京,元相请娘子立刻入宫。”
沈韫将策问放回案上。
严稚问:“成德交质子了吗?”
沈韫看了他一眼:“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她入中书时,使团带回的几卷册子已经全部摊在案上。
陆显的回奏、秦执的脉案,以及兵部从旧库调出的成德历年军额。纸角层层叠叠,几乎铺满整张长案。
太子与魏王都在。元衡坐在上首,韦承佑、郑持钧、宗敬分坐两侧。高成坐在侧席,面前只有一盏茶。
冯延寿站在堂中,衣袍已经换过,靴沿却还留着未清净的尘土。陆显与秦执立在他身后。
沈韫行礼入座。
元衡道:“先回奏。”
冯延寿躬身:“奴婢奉诏入成德,军府先以节帅病重为由,将使团安置在客馆。至第二日,方才准许入内问疾。李宝臣确已病重,时清时昏,不能久言。军府内外诸务,皆由李惟岳代为处置。”
太子问:“牙兵、府库也归他?”
“是。牙内传令、府库支用,都须经李惟岳点头。军中仍称他李司马,不称少帅、留后,但实际已与领节无异。”
冯延寿又指向案上几卷册子。
“奴婢询问成德牙兵、军眷、府库及诸将统属名籍。李惟岳先称旧册散在诸曹,父病之际人心不稳,不敢仓促成册,答应五日之内先交大目,使团多候了一日,成德才送来这些。牙兵只有营数与总额,军眷只有户数,府库只列大项,诸将统属也未尽录。至于遣入长安的李氏子弟,至今未报人选。”
元衡问:“成德复牒如何写?”
“仍称细册正在清理,后续按诏补送。奴婢以为,成德托病迟延,已有不奉诏命之意。”
元衡没有接这一句,只转向陆显:“你说。”
陆显上前半步:“李宝臣病重,臣亲眼所见,病非作伪。李惟岳实际主持军府,也属实情。细册未齐、遣子人选未报,同样是实情。只是成德尚未明言拒诏。军府给使团的复牒,仍称将续行清理补送。至于是否借病拖延,臣无实据,不敢断言。”
冯延寿眉心微皱。
秦执随后陈奏脉案:“李宝臣病势已深,时清时昏,不能再理繁重军务。若脉案与臣亲见无差,最多不过一个月。若再劳心动气,前一日尚能答话,后一日便昏沉不醒,也并非没有可能,此外李宝臣偏信方士,服用丹药,其丹药与汤药是否相害尚不得知,或许会加重病情。”
太子将面前的回奏合上:“如此更不能等。父皇有意令诸镇具报细册、遣子入朝。成德至今只肯交几卷大目。李宝臣尚在病中,军府号令便已尽归其子。若仍将留后之请压着,等来的只会是李宝臣的丧表,以及成德诸将请授李惟岳的联名状。”
堂中无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