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面馆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的声响好像瞬间被隔了一层。
赵铁生静静坐着,脑海里把当年所有涉事人员挨个过了一遍,心里那盘残缺了十几年的棋,终于完整拼上了最后一块。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低沉,却字字清晰。
“所以周明远从头到尾,都把0407当成一门生意在做。”
“事前提前布棋,安插孙志刚、李永强这些暗线。事发之后,分批安抚、分赃封口。”
“孙志刚拿钱,背井离乡境外潜伏。曹建军拿钱,留在体系里稳步爬升、掩护内线。陈国栋最惨,没拿到一分钱封口费,重伤濒死被境外残余捡走,硬生生被逼着踏入黑暗。”
说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有退路、有补偿、有后续安排。”
“唯独死在雨林里的刘洋和老马,什么都没有。牺牲、埋骨、留名,最后只剩家属常年走不出的悲痛。连一句正经的善后交代,都没人专门给他们留。”
宋佳音闻言,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办法反驳,也无从安慰。这是案件最残酷、最无解的真相,没有任何温情的修饰。
沉默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带着专案组的官方定论。
“所以我说,这次资金链彻底查实之后,周明远的量刑一定会提档。”
“常规渎职、包庇是一个量刑标准,但有组织事前布局、事后分赃、利用公职经营黑色产业链,这是涉黑、是蓄意犯罪、是系统性作恶。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铁生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低头扒了两口已经微凉的面条。
面温降了,口感软塌塌的,但味道没变,还是他日复一日揉出来的烟火味道。
嚼完咽下,他放下筷子,眼神异常通透坦然。
“佳音,到这里就够了。”
宋佳音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不继续往下跟了?”
“不跟了。”
赵铁生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语气稳得吓人。
“你仔细想想,现在所有链条都闭环了。周明远落网认罪,曹建军依法判刑,孙志刚归案交代全部线索,李永强被境外警方重点布控、无处可逃。”
“所有当年作恶的人,全部落网或者被紧盯,法律程序、审讯流程、证据链条,专案组做得比我专业一万倍。剩下的,就是走司法、等宣判、彻底结案。”
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风已经带了凉意,街边梧桐叶褪去盛夏的浓绿,边缘悄悄泛黄,一层一层,慢慢更迭。
“李医生之前说得没错,真正的康复,就是懂得什么时候该收手、该放下。”
“我困在0407十几年,查线索、找真相、揪内鬼,执念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真相大白、善恶有报,我没必要再攥着过去不放了。”
“我的案子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法律、交给专案组、交给时间。我该回去好好煮我的面,过我的日子了。”
宋佳音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好几秒。
暖黄的灯光落在赵铁生脸上,褪去了从前的执拗、紧绷、阴郁,只剩平和、松弛、落地的安稳。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眉眼温柔。
“赵铁生,你是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赵铁生随口反问,语气轻松。
“以前查案,你是拼命模式。”宋佳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了然。
“所有线索、所有真相、所有输赢,你全部要攥在自己手里,谁都信不过,谁都替代不了,恨不得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
“现在你能坦然说出‘该收手就收手’,说明你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松了。”
赵铁生低头笑了笑,很淡很轻。
“可能不是我自己想开的,是治疗慢慢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