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夜枭把匕首插回靴筒,插得很深,明摆着的局。
明摆着的局,才要去。李承玄把卷轴贴身缠好,他要是想拿卷轴,直接抢就是。他不抢,他等我一个人去——他要的不是卷轴。
那是什么。
是收账。李承玄把木簪插进发髻,他说我娘的账。我娘死了十一年,这笔账在他手里存了十一年。存账的人最怕两件事,账烂在手里,和账被人讨走。
伍媚儿在石室门口站着,没拦。她把那半块七年前的干粮从石缝里抠了出来,掰开,里头塞着一个纸卷。纸卷展开,是一张画。
画的是枯河。一条河,河床干裂,河当中一堆石头。石头旁边画了三个小人,一高一矮一胖。矮的那个,头上簪着一朵莲。
画角一行小字:丙申年秋,一家三口,河神不起风。
我娘画的。李承玄把画看了很久,我五岁。她带我和爹来过这里。
河神不起风。伍媚儿把画折好还给他,这句不像吉利话。
是不吉利。李承玄把画卷好,塞进怀里,她画给谁看,就警告谁。枯河没水,起不了风浪。她挑在这儿见鬼先生,是挑了个安全的地方。
十一年前安全。夜枭说,十一年后呢。
李承玄没答。他走出石室,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天黑透了,星子很密。渊口北边,黑压压一条低洼的影子,就是枯河。
你在上头。他对夜枭说,带着弩,占住南坡。媚儿在下游芦苇里。我到河边,一炷香之内没出来,你们不用来救我。
去哪儿。夜枭问。
去鬼先生落脚的地方。李承玄说,我死了,账就烂在他手里,他一定还留着能看到河边的东西。你们盯的不是我,是他跑的方向。
夜枭盯了他很久,点了头。
三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散进夜里。
枯河比画上更干。河床的裂口能塞进一只手,风从裂口里钻出来,呜呜的,像水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喘。李承玄沿着河床中央走,脚下的碎石一声一声地响。
河当中那堆石头还在。十一年了,只是矮了些,塌了些。
石头堆上坐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很瘦,瘦得像一根晾衣的竹竿。膝上摊着一本账册,手里一支笔,就着星光,不紧不慢地记着什么。
来了。鬼先生头也没抬,坐。石头凉,垫着我的衫子角。
李承玄没坐。他站在三步外,看着那个记账的人。
记什么呢。
记你的账。鬼先生把账册转过来。星光底下,账册上一笔一笔,都是日子。丙申年九月十七,你娘存灯三盏。丙申年九月廿三,你娘存米四十石。丙申年十月初二——
他的笔停住了。
十月初二,你娘死了。这一笔,我记了十一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