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过了一半,李承玄就起来了。
若若没睡,披着外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她在上面描一只鸟。翅膀收着,喙很长。
睡不着?李承玄问。
睡不着。若若头也不抬,你也没睡。
我去书房。
我知道。若若把笔搁下,我陪你走到廊下。
两个人出了洞房,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冬夜的月亮很白,照着满院的红绸。走到廊子中段,若若忽然站住了。
李承玄。她叫的是全名,有件事,我瞒了你一路。
你说。
那封亲笔信——我读过你的文章那封。若若看着廊外的月亮,信是我写的,字是我的字,心意却不是我的心意。写那封信之前,我爹找我问过一句话。他问:若若,你想不想帮一个孩子,把一个十一年没人敢接的案子翻起来。我说想。他说,那你就给他写信。
她转过头来看李承玄。
我是愿意写的。写了以后,也是真心盼着你来的。这一路你受的每一刀,我在京都,一桩一桩都听着。今天满街的箭,我在轿子里,手心全是汗。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她爹,所以信是真的,只是开头不是。后来的每一步,都是。
李承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若若。他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娶你,开头也是账上的一笔。李承玄说,娘布灯,范建递线,钦天监择日——每一笔都有人替我们安排。可是从枯河到今天,每一步是我们自己走的。安排是别人的,日子是我们自己的。
若若笑了。冬夜的月亮底下,她笑得很短,很快,像是从没打算让人看见。
去吧。她说,卯时快到了。我爹等账等了十一年,别让他在书房里坐冷板凳。
书房的灯亮着。
李承玄推门进去。范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没有账册。
范建给他倒了杯酒,问吧。你攒了一路的账,一笔一笔问。今夜我全答。
李承玄坐下,问了第一个问题。
丙申年十月初二,我娘死的时候——您在哪儿?
范建端起酒杯,没有喝。
我在她对面。他说,隔着一道山坳,一箭之地。我看着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