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价,三样。李承玄说。
巷子里的刀,收了一半。买卖开了场,刀就都是摆设了。黑骑的刀归了鞘,近侍的刀还提着——提着,但是刀尖朝地。
开价是门学问。开高了,对方扭头就走;开低了,对方觉得你急着卖。李承玄这三样,一样是人情,一样是血债,一样是活路——人情让对方不好驳,血债让对方不敢赖,活路让对方不肯断。三样压在一处,秦伴伴想驳,得先找出驳的理由;找理由,就得上桌。
上桌,就是他要的。
第一样,十六个活口,今天全部完好地走出这条巷子。包括鬼先生,包括那位搓灯芯的大娘。他们是替我娘守了十一年灯的人。十一年,一根灯芯没断过。
秦伴伴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这个价。
第二样,梁敬安。李承玄说,杀我娘的主刀,宫里提督司礼监。三日后,我要他跪在乌衣巷口,就在这两棵槐树中间——跪着,听完我念完那本账,再走刑部的路子。
秦伴伴这一次没有立刻答。他捻着佛珠,一颗,两颗,捻了七八颗,才慢慢开口:小相公,提督司礼监,正三品。要他跪巷口,得先让他出宫。让他出宫,得有一道旨。这道旨,得陛下点头。陛下的旨,得有由头。由头,得有实证。
这几句话,秦伴伴说得慢,一句是一句,像在教一个后生规矩。可李承玄听得出来,这不是教——这是掂量。掂量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懂得他要动的是什么东西。懂得,才配谈;不懂,三样价码开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张纸。
实证有。刀口在我娘身上留的形,费老主办九年前验过尸,验单他留了底——费老主办现在就在我的人手里,人证物证,一条链子是全的。
验单是孤证。
孤证不立,李承玄说,可验单不是一张。费老主办当年验了三个人——仵作一个,帮验一个,他自己。三份底单,字迹三个,落款三处,互为印证。梁敬安当年烧了正档,烧了地窖里的正本,可他不知道,费老主办留了一手,抄了副本,副本上,还有一页当年在场之人的画押。
谁的画押?
李承玄看着秦伴伴,慢慢地说:老太监。捧火盆的那一个。
巷子两头,同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近侍们面面相觑——捧火盆的小太监,那是掌印房里的旧人,怎么会在一桩十一年前的验尸单上,留了画押?没人问出口。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把这件事往深里想了一层:这一局,到底布了多久?
孤证压不住一个三品。李承玄说,所以有第三样。
我娘的账上,李承玄说,记着十一年来,漕粮账做平的每一条路子。梁敬安做账的本事,是跟司礼监学的;司礼监做账的本事,是他拿出去的。这本账要是翻起来,从梁敬安往下,能带出宫里十七个人。您要保的,账上没有——这一点,鬼先生的笔杆里,一笔一笔写得清楚,您验了就知道。可您要保的人里头,保不齐有别人要保的。别人要保的人,就要来动这本账。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放出来:
这本账,我不想闹到陛下面前。账在我手里一天,宫里十七个人就睡不好一天;十七个人睡不好,满朝就睡不好。您把它收走——用一道旨,换一本能睡安稳觉的账。第三样,就是这个价。
巷子里静了很久。
秦伴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新婚第三天,喜服的浆还没洗透,站在二十八把刀当中,谈一笔动宫闱的买卖,声音不抖,价码清楚,连退路都给对方铺好了——收账,不收人。这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笔一笔摆上桌面的价码。
秦伴伴想起四十年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在乾清宫的丹墀下,跟他谈过一笔差不多的买卖。那双眼睛的主人,如今躺在西山。西山上的碑,是他去立的。
四十年前那笔买卖,谈的是另一个人,另一本账。谈完了,那位老人上了西山,他回了宫。两个人都没留下话,可从那以后,宫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有些账,不能烧,只能封。封起来的东西,等一个敢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