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瘦削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她想起方才自己那个念头——灾星。这个词她不是头一回听见了。
母妃走的那年,宫里就有人私下嚼舌头,说五公主命硬,克母。后来长大了,这话渐渐没人敢当面说,可她心里一直记着。皇后从前在御花园里碰见她,拉着她的手,笑着说过一句“可怜的孩子,生得这样好,偏生八字硬了些”,那笑里的意思,她这么多年都忘不掉。
如今又来了。刺客闯门,卫琢中毒,都跟她沾着边。若真是她命里带来的,那她认。可若不是呢?
她攥了攥膝上的手指,目光落在卫琢攥着被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茧,从前握刀握枪的手,如今缠着纱布,蔫蔫地搁在那儿,没什么力气。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上去。
掌心还是凉的。但比方才暖了一点。
“你快醒。”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你醒了,我就……”
她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只希望卫琢能赶紧醒来。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住了。屋里静得很,只有卫琢绵长的呼吸声。她把手搁在他手背上,没再收回来,就这么坐着,看着灯火一点一点矮下去。
期间她实在有些撑不住,趴在床边小憩了会,而后又突然惊醒,猛然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去看卫琢。
他还是没醒,赵平芜又趴回去,静静看着卫琢的侧脸。
外面天是黑着的,静悄悄的一片,枕边的蜡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困意袭来,赵平芜却不想闭眼。
她的视线在卫琢的脸上扫着,试图把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怎么都看不够。
就这样,从天黑看到天明,又从天明看到天黑,赵平芜已经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卫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周大夫来看过很多次了,说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赵平芜问:“那怎么还不醒?”
周大夫收回把脉的手,目光在赵平芜和卫琢交叠的手上愣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毒是散得差不多了,可将军在西北那些年落下了不少旧伤,加上这回毒走经脉,五脏都受了损,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也是常理。公主不必太过忧心,脉象已经稳了,快则明日,慢则后日,总该有动静。”
赵平芜点点头,没再问,放周大夫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出掌心底下微微一动。
极轻的,像是手指蜷了一下。她猛地低头去看,卫琢的手还是那个姿势搁着,可她分明感觉到了。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灯火昏黄中,卫琢的眉头又蹙了一下,这回比方才清楚,眼睫颤了颤,像是使了很大的力气,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目光散着,聚了好一会儿才聚拢,落在她脸上。
赵平芜没动。她怕一动,这个眼神就散了。屋里静得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卫琢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极哑的气音,听不出是什么。赵平芜低下头凑近了些,才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在……”
赵平芜鼻尖一酸,有些委屈:“我不来看你,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心脏腾腾的跳,赵平芜感觉自己像是吃下了一万颗没成熟的酸杏,五脏六腑都被酸得发痛,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流。
赵平芜松开他的手,双手捂住眼睛。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卫琢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可即使眼泪遮住了,抽泣的声音还是止不住。
卫琢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颤,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泪来,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没长好,一动就扯着疼,可他没管,伸手去够她的手腕。
指尖碰到她腕骨的时候,她抖了一下,没躲开。
他轻轻拉了拉,力道不大,可她顺着那点力气松了手,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偏是这样,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他被子上。
卫琢看着那张脸,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他想坐起来,左肩一使劲,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身子晃了晃。
赵平芜本来还撑着,见他这样,再也忍不住了,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她不敢碰他左肩,只把脸埋在他右侧胸口,手攥着他里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哭声闷在他胸膛上,瓮瓮的,又沉又碎,像是攒了太久,一下子全涌出来,收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