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宫中地面上红色的地衣,地衣上夹杂着金银丝线的绣样精细繁复,他只觉得跪在上面好像膝盖都不疼了,就是贴着地面供人踩踏的地衣,都比柳树屯田家能拿出来的料子要好。
等侍从出去了,皇帝才问田青:“你可知道你说了这话,如若祈雨不成,朕可以直接砍了你!”
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里,田青面上闪过一抹决然,“草民不敢妄言,若是今晚不降雨,草民甘愿受死。”
田青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汗不断的往下滑落,只是钻入那红色地衣里,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滩颜色稍深的痕迹。
按照他的想法,皇帝亲自求一次雨,就算是今晚不下雨,传出去也是为民着想,并没有什么损失,而他却要因为一场雨可能送命。这世道的确没有公平可言。
“你死了又有什么用?”皇帝一声喝斥。当皇帝祈雨是很随便的事情吗?若是祈了依旧久不降雨呢,那不是说他这个皇帝没有什么用!丢了脸面。
田青听见这话,顿时脑子里有些空,只嘴上说着在心里默念的无数次的话。
“最近汴京连续刮了五天的东风,房陵、荆湖南路也是连续东风,以往每年都有七八日的东风,这个时候都会降雨,今日汴京虽然是晴天,但是云层密集,而且云往西移动,都是下雨的前兆。”
田青说完,悄悄的抿了抿唇,篡着的手心满是汗。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好像都说完了,又像是没有说完。
这些都是余淼淼教给他说的。余淼淼说的当然远不止这些,还有“水汽聚集汇集成云,云往上升遇冷就变成雨落下来了,汴京、淮南再往东就是江南,江南近海,刮东风,将海上的云层吹过来,云层密集就有可能会下雨。”
“俗话说,‘棉花云,雨快临’这些都是有雨的前兆。”
“云往东,刮阵风;云往西,披蓑衣,这些也不是全无道理的,云往西,说明该地处于低压前部,本地将因低压移来而降雨。”
什么棉花云,低压高压,田青都不懂,他倒是知道,燕子低飞、青蛙鸣叫、蚂蚁搬家、蚯蚓出洞则都是下雨的前兆。
他快马加鞭,一路上除了在驿站换马,就没有停过,唯一关注的就是天气,他知道的燕子、蚂蚁、蚯蚓这些他都没有见着,倒是余淼淼说的都一一对应了,他是个谨慎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相信余淼淼说的话,甚至,拿命去堵。
田青破罐子破摔的想,不成功便成仁,反正他不过一条贱命,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以他的身份想要带领族人在汴京站住脚跟,不管再如何兢兢业业,刻苦勤奋,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现在就是他的机会,要是成了,他就迈出了一大步。
虽然田青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其实他说的十分流利,在皇帝停来就是笃定。
这时就听皇帝问:“你年纪轻轻,会观测天象?”
田青正要回话,“草民……”
却听侍从报司天监少监到了,皇帝便直接宣召了进来。
这少监虽然赶过来满头大汗,但是神情却带着几分轻松,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眼里有些喜色。
皇帝开口问什么时候会下雨,这次司天监少监倒是回答的轻快:“快则今晚,最慢也是明后天。”总算要降雨了,他们也跟着送了一口气。
司天监回答的不太确定,这也是为官严谨,万一今晚不下,明天也不下雨呢,还有后天呢。天气之事谁能绝对确定呢?
皇帝闻言,冷笑了一声,显然已经深知这些官员的秉性,直接道:“朕要亲自祈雨,礼部和司天监准备祈雨事宜,两个时辰内,朕要上揽月台。”
这揽月台,是先前皇帝寿辰之时,建了供自己求仙问道的,现在便直接当成祈雨台了。
说着看了眼田青,“你叫什么名字?”
田青赶紧交代了,皇帝又道:“你就跟着朕同上揽月台。”
司天监少监刚才的喜色一扫而尽,心中有些忐忑,就听皇帝道:“田青说今晚必然降雨,你怎么看?”
这少监一愣,悄悄的看了眼田青,迅速的回过神来,“臣本打算明日早朝跟皇上……”
“罢了。”皇帝直接打断了。
戌时,皇帝携百官在揽月台祭天祈雨。
第三日,便收到急报,淮南道、荆湖南道已经天降甘霖,大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推算下雨的时辰,正是在皇帝祈雨之时,其实下雨的时间比祈雨的时候要早那么一点,不过为了皇上高兴,就稍微改了改时辰。
消息传来,皇帝喜不自禁,先前对自己是不是有失公允才导致血月的那点怀疑已经消失殆尽,四道干旱,他一祈雨便已经两道受益,缓解旱情,他就是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