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磨,比驴拉得快十倍不止!"
老把式抓过一袋麦子,哗啦一声倒进磨眼。眨眼工夫,白花花的细面,便从磨盘缝里,沙沙地流了出来,越积越多,不一会儿,便堆成了一座小雪山。
"快看快看,出面了!"
"啧啧,这面,真细!比驴拉的细多了!"
磨坊门口,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那妇人,挤到前头,抓了一把面,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登时亮了:"这面,又细又白,蒸出来的馍,保准喧腾!"
"往后磨面,还用得着驴么?"
"用驴干啥?有这铁家伙在,一袋麦子,眨眼就成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转个不停的石磨,啧啧称奇。冯征站在一旁,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往外淌,心里头,也跟抹了蜜似的。
说起来,这磨面,看着是桩小事,里头却藏着天大的门道。
往前数,人磨面,用的是两块石头,人推;再往后,有了磨盘,用驴拉;到如今,蒸汽一烧,火一旺,那磨盘自个儿就转了。一样一样,看着不起眼,可每走一步,就再也回不到前头去。
这世上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牲口替了人,机器又替了牲口;不是人变懒了,是人越来越会借力了。借火之力,借水之力,借铁之力——借来的劲儿越大,人干的活儿,就越轻省。这,才是日子往好里过的门道。
冯征让萧何定了个章程:这磨坊,先磨这一坊,试通了,往后长安乡、咸阳城的磨坊,一台一台,慢慢换。换上的磨坊,磨面的价钱,不收多的,还是老价钱。
"侯爷,"萧何笑着道,"这么一来,磨面的价不涨,磨面的量,却要翻上几番。只怕那面价,还得往下落一落。"
"落好哇。"冯征笑道,"面便宜了,百姓的肚子里,就能多装几口白面馍。这日子,不就又厚实了一分?"
众人哈哈大笑。
日头西斜的时候,磨坊里的白面,已经堆成了小山。那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第二日,磨坊掌柜的,天不亮便守在了门口。
往日里,两盘磨,两头驴,从早转到晚,一天也磨不出两担面;如今蒸汽机一开,一个时辰,便是两担。掌柜的围着那机器转了三圈,笑得合不拢嘴:"侯爷,照这么下去,俺这磨坊,怕是要磨出金山来喽!"
街坊四邻见了,也都眼热。有那会算计的,掰着指头跟人算:"如今磨得快,面价准得跌;面价一跌,俺们家的开销,就又省下一笔。这日子啊,眼看着,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那掌柜的,还特意抓了一捧新面,包好了,说是要捎给咸阳的亲戚尝尝鲜——"让他们也瞧瞧,咱长安乡的磨,磨出的是什么面!"
消息传开,头一个来尝鲜的,是磨坊隔壁的王婆。她挎着半袋新磨的面,回家就蒸了一锅馍。出锅时白生生的,暄腾腾的,掰开来热气直冒,麦香扑鼻。
王婆捧着馍,颠颠地跑来,硬让冯征尝了一口:"侯爷,您尝尝!这是您那铁家伙磨出来的面蒸的!俺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蒸出这么白的馍!"
冯征咬了一口,满嘴麦香,笑着点头:"香!"
"香吧!"王婆咧着嘴,"往后啊,俺们家的馍,就指着您那铁家伙了!"
说起来,这一口白面馍,看着不起眼,底下却藏着一整个日子的变化。
从前,面贵,白面更贵;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馍。如今蒸汽带磨,磨得快了,磨得细了,面价自然往下跌;面价一跌,白面馍,便不再是稀罕物。日子这东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往厚实里过的——今天多了一口白面馍,明天多了一尺细布,后天,说不定就多了一间新瓦房。
这天下的好日子,从来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是像磨盘转圈似的,一圈一圈,慢慢转出来的。
冯征站在磨坊门口,看着那嗡嗡转个不停的石磨,心里头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抽水机成了,磨坊也带起来了。
往后,织布的、冶铁的……一样一样,慢慢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