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今年春节康术德把2号院的邻居们请到芸园来凑局聚餐,这几家人里的失意者们,都自觉地避开了主桌儿,自己凑在一桌。
几人比对收入,念叨起今年的光景,纷纷同病相怜,暗自叹气。
满心苦楚却不敢高声诉苦,只敢压低声音悄悄交谈。
这些人里除去副业收入一个顶三,在这儿还带着俩徒弟的米师傅尚能找到些一家之主的尊严之外,剩下几人都是形容落寞,无精打采。
别的不说,他们的处境,连芸园里按月拿薪丶包吃包住的普通服务员都把他们比下去了。
都是一辈子勤恳本分的老实人,骨子里要强爱脸面,看别人过得越好,就越觉得自己没用,这是一种别路的心态。
不是嫉妒,是自卑,也不是羡慕,是迷茫。
那闷酒喝起来还是个滋味儿?
绝对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而席间时不时就听到几位邻居坐在邻桌唉声叹气,看着原本喜欢大声说笑的他们闷头不语,精神恍惚的摸样,再加上回到京城后了解的一些消息,宁卫民并不难猜出他们是为什么唉声叹气,也不难品味到他们苦涩的心境,这让他的心里也沉沉的,徒然增加了一些惆怅。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财力和能力来说,想拉这些邻居们一把太容易不过了。
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他凭藉手里握着海外劳务输出的门路,安排边建军丶罗广盛出国务工就行了。
日本薪资远胜国内死工资,无论他们干点什么,不出几年便能攒下一二十万,彻底扭转眼下捉襟见肘的窘境。
可这条捷径,也是有风险的。
毕竟是远赴异国他乡,外面的环境太复杂,万一人身安全出点什么事儿,他没法跟邻居们交代。
另外远赴异国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趟,夫妻分离丶父子母子长久见不到面是肯定的。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庭和赚钱哪个更重要是很难做出正确选择的问题。
他见过不少外出务工之人,归来后与亲人隔阂深重。
有的家庭遭遇老人过世或者,子女却无法及时归来。
甚至夫妻之间因为长期分离,情感方面都容易出现变故。
万一一个家庭因此破裂,或者是发生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更是得不偿失的事儿。
像边建军和罗广盛都上有年迈老母要赡养,下有正在上学的一双儿女。
他们要一走,家中大小琐事全靠自己媳妇帮忙操持,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重担。
若是把两人送出国,骨肉相隔千里,往日安稳团圆的家,边家和罗家,全家老小,便只剩下遥遥无期的思念,这个种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作为两家人的邻居,宁卫民实在有点不忍心替他们安排这样的出路。
另外还有一点,他清楚这群老街坊要强的性子,若是直白提出出国务工的提议,极易戳伤他们的自尊,反倒落得施舍接济的难堪。
可若是放任他们守着日渐衰败的老行当熬日子,一家老小的困顿光景,他又实在看不过去。
怀旧念家的根,与奔赴新生的前路,此刻横亘在几位底层普通人的命运之间,也重重压在了一心想帮扶邻里的宁卫民心头上。
他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只有自己出手投资,再添一些产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好好看,什么澡堂,糕点丶电影院依旧是可以赚钱的。
能够让这几个邻居,在他们原本就擅长的领域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和新的定位,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这事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合适机会,只能慢慢办,不能急于一时。
而且他现在还有很多已经排上日程的事儿需要先行处理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