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子将令牌抛回薛无影怀里,目光却落在他左脚的靴子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薛长老,大当家近日有令,风声紧,凡出山的,从头到脚,连裤裆都要验。您这靴子……
自然要验。薛无影不等他说完,自己便矮下身,伸手去解靴带。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长老的体面——即便弯腰,腰背依旧挺直,不像奴才下跪,倒像是长辈在晚辈面前宽衣解带,坦坦荡荡。
绷带一层层拆开,脓血混着黑黄的腐肉黏在布条上,扯下来时带起的轻响。等靴子彻底脱下来,一股浓烈的恶臭轰然炸开,旁边两个汉子的一声,扭头就干呕起来。那条黑背狼犬更是哀鸣一声,夹着尾巴窜出去老远。
络腮胡子也皱了皱眉,但脚步没退。他蹲下身,铜烟杆挑起薛无影的脚底板,凑近看了看——溃烂的皮肉翻卷着,脓血里混着黑色的腐肌,几只白色的蛆虫在烂肉里蠕动,是蚀骨膏腐蚀后自然招来的。
腐骨虫咬的?络腮胡子用烟杆戳了戳溃烂边缘。
薛无影疼得眉心微蹙,但声音依旧平稳:三当家若不信,可亲自去毒瘴林边缘查验,那虫窝还在,薛某踩翻的腐土也还在。
络腮胡子盯着那滩烂肉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一脚将靴子踢回他脚边。
薛长老言重了。您是什么身份,哪用得着跟我这粗人解释。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但眼里却没有笑意,靴子穿上,走吧。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面带讨好之色说道:宗主说了,近日是非常时期,所以还希望薛长老见谅。
薛无影面不改色,弯腰将靴子重新套回脚上,一层层缠好绷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包扎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你放心,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目光坦然地与络腮胡子对视,薛某在复兴宗时日也不短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有数。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铜烟杆往档杆上一顿:好!薛长老痛快!放行!
档杆被缓缓挪开,露出后面一条蜿蜒的山道,通向百毒镇的方向。
薛无影微微颔首,拖着脚一步步走出卡子。背影挺直,步伐虽瘸,却不见半分狼狈。
身后,络腮胡子的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追到峡谷尽头。
百毒镇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长街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薛无影拖着脚,没有直奔任何固定的联络点,他知道白天到处都是叶鼎天德眼线,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自己暴露了。
他需要一条叶鼎天做梦也想不到的路。
薛无影拐入镇西头一条偏僻的窄巷,巷底有个破庙,庙门歪斜,门槛上坐着个老乞丐,蓬头垢面,手里拎着只豁口的破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薛无影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老乞丐那只破碗上——碗底有四道浅浅的划痕,是个四袋弟子。
他缓步上前,假装没注意踢翻老乞丐的破碗。
薛无影拖着瘸腿走近,脚底溃烂处的剧痛像有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碾压,每一步都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老乞丐那只豁口破碗,碗底的四道暗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垂下眼皮,继续用破碗敲着地面: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