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杰在山中住了几日,期间没再收到贺褚言的消息,他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清晨醒来,雾气尚未消散,缥缈地缠绕在山腰,荣杰在屋檐下就着井水洗脸漱口,院门外,远山墨绿沉静,青纱帐一望无际。
跨过几道绵延的田埂,隐约可见另一户农家的屋角,公鸡嘹亮的打鸣声悠长地回荡开去。
上午翻翻书,时间便不知不觉地溜走。
午饭过后,暑气正盛,旧式电扇嘎嘎地摇着头,荣杰与看房人相对而坐,吃着井里浸过的西瓜。
午后常有骤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浇熄燥热。
荣杰搭条薄毯,听着雨打屋瓦的声响,很快坠入无梦的酣眠。
夜晚则属于浩瀚星空。
他将母亲留下的旧躺椅挪到小院中央,点燃一束晒干的艾蒿,青白的烟雾升起,辛辣霸道的药香立时驱散了蚊虫,只留下记忆中母亲衣襟上那缕淡香。
接着半躺在椅上,看银河低垂欲落。
山风拂过,远处稻田里,点点萤火悄然升腾。
此时此刻,独处确实自有趣味。
然而,眼前这片撼动心魄的静美无人分享,使他自己所选择的“寂寞”
又更加骚挠人心地浮突上来。
每日早睡早起,粗茶淡饭,远离了所有的声光电色,身体里被过度刺激的神经末梢得到了抚慰,荣杰心中,竟悄然萌生辞职遁世的念头。
然后,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他的去意,周伊安一个电话报来紧急情况,一家分公司的内部审计爆出了重大舞弊问题。
荣杰匆匆驱车赶回总部。
一路上听完了现场审计组发回的简报,回到办公室后,他立刻与受阻的同事开了视频会议。
事情很快梳理完整,该分公司采购部门与数家本地供应商长期串通,系统性舞弊由来已久。
手法并不算特别高明,但持续时间长,涉及面广,且利用监管盲区,形成了一套规避例行审计检查的流程,目前估算的潜在损失金额已相当可观。
棘手的是,涉事人等抗拒调查,态度强硬,甚至涉嫌销毁部分电子证据,言语威胁审计人员。
虽然掌握了初步线索,但要完整取证,厘清责任并有效追偿,难度极大。
荣杰连夜梳理,将关键信息汇总呈报给了简文宸。
老板的批复很快下来,任命集团副总方予诤为本次专项调查的总负责人,全权协调,荣杰也需要尽快赶赴现场。
接下来,便是与时间和对手角力。
荣杰带领审计团队逐笔核查异常订单,调阅原始单据,在安保和法务的陪同下层层推进访谈,施加高压。
方予诤则与当地相关部门和行业协会沟通,化解外部干扰,每日深夜还要向简文宸报告调查的紧张进展。
压力排山倒海,工作密不透风。
荣杰几乎以办公室为家,全靠咖啡续命。
偶尔,他会瞥见方予诤伫立在窗边,低声与电话那头交谈,只有这时,老友的脸上才会出现久违的温柔和笑意,荣杰知道,那多半是打给柏原的。
他是真的不服气,羡慕连着点嫉妒。
连方予诤这棵万年铁树都能等到迟来的春暖花开,反观自己,在这场旋涡里,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日夜里,方予诤结束一通长话,回来对正被文件埋住的荣杰说:“柏原告诉我,褚言那边也听说了这事,他说自己以前处理过不少供应商纠纷,还接触过我们这次涉及的两家供应商的对手公司,想过来帮忙。
想必他对这些人的隐蔽操作和关联交易的惯用手法,比我们空降的人要懂得多。”
荣杰笑道:“怎么,你动心了?”
方予诤的神色倒很认真:“这边的团队核心环节基本烂了,自己的项目部根本指望不上,时间不等人。”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荣杰没理由唱反调,他也希望事情能顺利解决:“那你去跟文宸说呗,反正有他上司在,我估计他每天上班也没正事可干。”
方予诤办事很快,不过两天,贺褚言便风尘仆仆地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出现在团队下榻的酒店大堂。
这天下午,荣杰从外面办完事回来,拐进茶水间冲咖啡,推开门就看见了贺褚言,他这才知道后者已经到了。
上次最后一顿脾气发完,贺褚言就像是彻底熄了火,这时见到荣杰,他的表情也很平静,两个人互相点点头当做打了招呼,荣杰走过去拿过自己的杯子——一个印着集团Logo的陶瓷马克杯,贺褚言快速地瞥了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