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痛来就来得飞快,短短一会,原本的闷痛就进展得十分嚣张,荣杰的脸色变差,但他谢绝了贺褚言的帮助,独自狼狈地跌进后座,继而蜷向远离副驾驶的一侧,左手死死抵住上腹,试图压制那团顽固的疼痛。
贺褚言坐在前排,不无担忧地回头看了荣杰几眼,在后者的视若无睹里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对司机报了地址,便再没开过口。
骤然生病的人额头抵着车窗,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胃里的不适加剧,像有只无情的手从中翻搅揉捏。
深重的疲劳和压力松懈后的虚脱裹住了荣杰,连轴转的工作,配合着山中独处时积压不散的迷茫,都在此刻反噬。
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内部的混乱。
可比起现下的疼痛,更让人难过的大概还是贺褚言淡然的沉默,荣杰心想,原来冷漠起来的贺褚言是这个样子的,自己误认为会一直得到他的关心,其实在反复撇清之后,二人之间又还剩下些什么余地呢。
当然,荣杰并非对当初的决定后悔,他只是觉得自己更加认清了彼此如今的界限,头一次被挡在这条分明的线外,他有些茫然。
就在荣杰兀自感慨时,贺褚言忽然开口:“师傅,麻烦前面药房停一下。”
万没料到其实贺褚言还在意,他抬眼,只来得及看到后者利落地下车,径直走向亮着灯的24小时药房。
荣杰本以为自己不需要这种可能会模糊边界的关心,然而,微弱的柔软却因这意料外的行动悄然滋生,他始终望着贺褚言的方向。
几分钟后,贺褚言出来,又走进了不远处的便利店。
很快,他拿着两瓶水和印有药房标识的白色小塑料袋回来,拉开后座车门。
“买的是你以前吃的药,”
贺褚言主动探身,熟练地拆开药盒包装,取出铝箔板,又拧开一瓶水的瓶盖,递到荣杰手边,“还是一次一粒一日三次,如果半小时后没有缓解,我再送你去医院。”
荣杰低头,认出药盒上熟悉的商标和规格,他的抗拒跟不自在瓦解了大半,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贺褚言的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不等荣杰回答,便自觉地坐回了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贺褚言叮嘱师傅再开慢些,荣杰再次看向前排他的侧影。
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流线般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轻抿的唇角。
这一幕,恍恍惚惚地让他感到异常熟悉。
同样倍感煎熬,那次是火烧火燎的急躁,和无人可依靠的恐慌,同样是温柔可靠的背影,同样在深夜疾驰的车里。
那时的贺褚言也一语不发,坚定地将他从混乱的夜店带离。
他记得贺褚言稳定地支撑着火热却虚软的他,记得男人半笑半认真的声音贴着耳朵:“没事了,荣总,我送您回去。”
他的镇静轻易就抚平了荣杰濒临崩溃的恐慌,甚至令后者忘记了最初的求救对象是方予诤,是那人不愿意来接自己,才临时委派了贺褚言过来。
后来在酒店房间里,蛮横的渴求灼烧理智,荣杰像求生般缠上对方。
意识混沌的时分,很多事都变得模棱两可,可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是多么害怕会被推开,他脆弱得再也承受不起一次被冷落、被拒绝的打击。
只有贺褚言抱紧了他,喑哑地问他:“看清楚我,你真的想?”
荣杰就算烧糊了脑子,都还确定自己用力点了点头,那是后续混乱纠缠的起点。
那时他在孤寂的深渊中被强行拉回人间,无序的躁动被贺褚言的力量引导并压制,对方的吸引力无限放大,危险的气息诱人扑火。
荣杰迅速闭上眼,心口悸动。
原来被强硬地纳入保护圈和被拥有,竟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可以抵挡现实虚无感的真实锚点。
贺褚言会不会也想起了什么?
就在此时,胃里剧烈翻搅,荣杰咬紧牙关,赶紧拍了拍前排靠背。
贺褚言立刻对师傅说:“停一下。”
接着他迅速推门下来,拉开后座门。
荣杰正痛苦地弓着背,脸色如纸,呼吸急促。
“出来透口气。”
贺褚言这次没有犹豫,稳稳架住荣杰发颤的手臂,半扶半抱地将他从车里带出来。
深夜的街道空旷安静,被新鲜的冷风一吹,翻江倒海缓解了些许,荣杰扶着灯柱,弯下腰大口呼吸,控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