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次霜冻,十里八乡,也就秀河村、王家洼、槽子沟几个村子,日子还算稍好过些。
就算秀河村只有一半村民跟着姜家提前开镰,也至少还有一半开了镰、收了粮。其他村子且不说连这一半也未必有,再就是也不是每个村子,当初暴雨后就立刻补种。
这些村子,如今日子更加过不下去,便要寻思些活路。
杜小芹家里倒还好些。杜小芹、杜老汉两个人都在姜宁家里做活儿,赵婆子又跑去县城干活儿了不在家——别说,她现在除了早上帮人刷恭桶,又经钱二姐儿的娘刘娘子介绍,给巷子里两户刚养了孩子的人家洗尿介子。
经过之前陈夫人来店里闹,赵婆子帮忙通风报信,如今姜宁他们对待赵婆子的态度也缓和了些。她不再拽着小芹要拉小芹下水,姜宁他们也愿意偶尔拉扯她一把。
其中有一户人家,知道赵婆子没地儿住,还在桥洞底下住着,便发了善心多添了几个钱,让赵婆子住在他们家的杂物房里,夜里若孩子哭闹,赵婆子便来搭把手。
如此,赵婆子也算终于在降温之前找到了安身之所,就更不想回秀河村了。那次被姜宁骂了一顿,点醒之后,赵婆子如今也享受起了在县城做工的生活。
赵婆子不肯回来,家里就杜小芹的弟弟一个小孩子吃饭,还常上亲戚邻居家蹭去,不知道省下来了多少。
姜家开镰时,也和自家做工的人说了一声,谁想要收地给放假。杜老爹这次倒聪明了一回,寻思着跟着姜家办事儿准没错——瞧瞧他女儿杜小芹,这是最早跟着姜宁干活的一批人,现在都快混成城里姑娘了。
于是他也请了几天假,把自家的荞麦收了。
杜家地不多,可一个人下地,和有人搭把手还是不一样的,没了赵婆子他还真不自在,便使唤小芹跟他一块儿下地。
这也就罢了。小芹之前也是下地干活儿的,不是那等娇养的姐儿。
可请假收了荞麦,又在家歇了两天,杜老爹就有些不得劲儿了——平日里干一天活儿,回家倒头就睡时不觉得。这闲下来两天,就有点儿想那档子事儿。
杜老爹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他可以无视家里脏乱差,无视生活条件下降,但生理需求却无法忽视。又见儿子饿得面黄肌瘦,琢磨了两天,提了二斗荞麦,上岳家叫赵婆子回来。
去了才知道,赵婆子早离了他岳家了。如今什么年景,赵婆子兄嫂才不愿意多养一口人吃饭。
杜老爹傻了,他一直以为赵婆子在娘家呢,现在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四处打听,就是不见人影。
杜小芹倒是知道赵婆子在县城呢,但她什么也没说。
杜老爹找了几天人,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媳妇跑了,谁知这一天竟有人上门了。
来人是隔壁村柳树沟的媒婆,最近一段时间,媒婆们往秀河村跑的可勤。
连佟铁匠这样县城还算殷实的人家,都打算为了省粮食,早些把女儿嫁出去,就别提村里头了。而下头的几个村子,就数秀河村余粮多。
“……你媳妇也跑了,这家里头没个女人主事,能行?其实啊,你也还算年轻,家里头就只有一儿一女,还是太单薄了,真该趁着年轻再生两个小子。”
杜老爹哼了一声,他也想多几个小子,可赵婆子那块儿盐碱地生不出来,他有什么法子,白瞎他老杜家的种子。
不过这时候,他倒庆幸自家孩子少了,村里有那孩子多的人家,赶上这灾荒年,那是真吃不饱饭!这年景,养活自己都不容易了,还养孩子?
不过这媒婆接下来的话,倒让杜老爹很是心动:“沈七家的今年才二十五岁,正是能生的年纪,模样长得也不赖。这要是太平年,典给人家三年,咋不得十几贯钱啊?现在他们家只要三贯钱,两匹布,五百斤粮食,就给你做三年小!要是这三年没生出孩子来,三年后再退给你两贯!”
别的倒还罢了,杜老爹见过那沈七家的小媳妇,模样确实不错,鹅蛋脸,五官周正,人又年轻,可和赵婆子那黄脸婆不一样。孩子不孩子的,另说,他是真想要个女人暖被窝,稍微一想那小媳妇的模样,杜老爹就心猿意马起来。只是……“他们家倒是肯啊?”
“不肯有什么办法。”媒婆撇了撇嘴:“她夫家、娘家都收不上来粮食,小儿子刚满一岁,她不出来赚钱,看着一家子饿死啊?嗐,现在俺们村别说她了,就是那黄花大闺女,也有要往出典的呢,不过黄花闺女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再说了,咱也不是县里头那有钱的大老爷,找啥大闺女。沈七家的生养过,这才实惠!”
杜老爹心动的不得了,但理智尚在。五百斤粮食也太多了,这时候粮食产量低,一亩地也就产个一二百斤的粮食,杜家地又不很多。
虽然在姜家做活能吃工作餐,也不能一点儿不留,以防万一呢。
“这要的也太多了。现在粮食都啥价了?三百斤吧。”杜老爹道。
“哎呦我的大兄弟,要不是现在粮食紧,这沈七家的也不能出来典啊!她娘家也不能答应。这五百斤,里头两百斤都得送到她娘家去,剩下的才能留下养孩子呢。三百斤实在答应不下来。”见杜老爹一脸的纠结,半晌也下不来决心,那媒婆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你要是舍不得粮食,我给你出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