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水门方向的黑灯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比方才更久。
那点黑光浮在晦灯关北面的山水之间,隔着重重夜色和干涸河道,仍像一枚沉在深水里的冷钉,钉得整座关都安静了几分。
听骨馆里原本已经暗下去的青尾符,被那黑光牵动着一张张亮起,符纹沿着门框、石柱和楼梯扶手慢慢游过。
楼下石室里的小妖们被这一阵光惊醒,原本还有几个探头看向外面,此刻也纷纷缩回阴影里,连刚被陆铮斩断祭链救回来的小鼠妖,也把那枚裂开的骨牌抱得更紧,像生怕自己稍微出声,外面的事就会重新落到他头上。
陆铮站在二楼窗边,手按在怀里的龙鳞令上。
令牌还在震。
不是被天界盯上时那种冰冷的刺痛,也不是先前靠近狐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牵引,而是更深、更急,像有东西隔着很远的水、很厚的泥、很久的岁月,一下一下敲在令纹上。
每敲一下,龙鳞令里的暗金寒意便沉一分,沉到最后,连陆铮掌心被压住的朱雀火意都像被水气覆了一层边。
老狐吏站在楼梯口,手里的骨杖握得很紧。
他平时说话慢,走路也慢,像听骨馆里那些被旧规矩磨钝的梁木一样,早已习惯了在这座关里一点点熬。
可此刻他望着北面,脸上那点疲惫被另一种更深的神情压了下去,连烧断的半截狐尾都微微绷住,仿佛那盏黑灯一亮,便把他多年不愿再想的东西从骨头里翻了出来。
门外的披甲狐将也没有立刻下令。
他站在听骨馆门槛处,右脸那道虎爪旧伤被青符映得忽明忽暗,手掌按在刀柄上,目光越过馆外长街,落向北面那点黑光。
街上已经有不少妖族被惊动,低矮屋舍里陆续有人推开门缝,刚探出头,又被自家长辈一把拽了回去。
刻命碑那边也起了动静,守碑狐兵重新列队,狐族文吏抱着骨册往碑下赶,像是怕那盏黑灯再亮几息,刚刚被王令压下去的碑文又会重新翻出来。
“上一次那边亮灯,是什么时候?”
披甲狐将问。
老狐吏没有马上回答。
直到北面黑光第三次浮起,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没见过。”
披甲狐将眉头一沉。
老狐吏望着远处,声音比先前更哑:“我师父见过一次。
他说那时候龙渊还没完全沉水,玄牝水门外还能听见龙骨撞门。
后来水门封死,黑灯便再也没有亮过。
王城里的人说,灯灭就是龙渊死透了,水门也不会再开。”
他说得不快,却让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
听骨馆里那些被符火压住的小妖未必知道龙渊是什么,也未必明白玄牝水门为什么会让老狐吏和披甲狐将同时变脸,可他们能听出那几句话里的分量。
能让青丘王城的人闭口多年,能让刻命碑夜里跟着震动,能让龙鳞令隔着半座狐关急成这样,便不可能只是某处废弃水门。
披甲狐将沉声道:“梁老,这话若传到王城,会惊动长老院。”
老狐吏冷笑了一声。
“岑照,你以为今晚还能不惊动?”
听骨馆里那点压抑的安静又沉了一层。
陆铮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这两人的名字,终于在这几句话里自然落了出来。
听骨馆的老狐吏姓梁,守着那些无名骨签、未足祭额和一楼石室里数不清的沉默;守关的披甲狐将叫岑照,脸上带着虎爪旧伤,白日里握着深青王灯,夜里又要护送一个不入碑名的人族赶往内关。
岑照没有再看北面的黑灯,而是把目光转到陆铮身上。
“你身上的令牌,到底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