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8章南京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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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是那种不带雷声的雨。
1955年1月,松山方向传来低沉的引擎声,像远处有人反复碾着一颗旧牙。魏正宏站在第三处审讯室隔间里,指尖捏着那只从西门町捡回来的棕色牛皮钱包,翻来覆去看了第七遍。
钱包不贵。
边角磨白,拉链头缺了半粒铜壳,内侧夹一层透明玻璃纸,玻璃纸里是一张六寸小照——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小姑娘,站在柿子树下,手里举着半块糕,笑得眼睛眯成缝。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锋很轻,像怕戳疼纸:
「晓棠,等爸爸回家。」
魏正宏没动声色。
他把钱包放在桌面上,用两指推到台灯正下方。灯泡是二十五瓦,蒙了层黄雾,照得照片里那孩子像浸在陈年的茶汤里。他伸手,指腹蹭过“爸爸”两个字,忽然觉得后颈有一根筋,从脊椎最底下被人轻轻挑了起来。
“处长,比对结果出来了。”
机要秘书江一苇立在门边,手里夹着卷宗,身上有股很淡的樟脑味。他不敢多看桌上那张照片,只把视线落在魏正宏袖口。
魏正宏没回头:“说。”
“钱包是在西门町大光明戏院后巷捡到的,捡的人是我们外勤周德顺,他认得——那商人跑路时丢的。”
“跑路的那人,现在叫什么?”
“台北这边挂的是‘陈文彬’,大稻埕益昌颜料行老板。高雄那边旧档叫‘沈墨’,墨海贸易行。”
魏正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端起茶杯,茶早凉了,浮着两片没泡开的茶叶。他没喝,只把杯子转了半圈,像转一枚棋盘上的子。
“沈墨……”他低声念了一遍,像念一个搁了八年的旧仇,“去把19年南京站那批无名卷宗调出来。别走公文,走我私库钥匙。”
江一苇眼皮微跳。
“是。”
门带上了。
魏正宏这才把整个人靠进藤椅里。藤条咯吱响,像老船的肋骨。他闭眼,太阳穴突突跳,失眠的旧疾又来了。他摸抽屉,指尖碰到安眠药瓶,没拧开,又缩回来。
他怕吃了睡过去,梦会慢一步。
而有些脸,他得趁清醒的时候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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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刮器似的,记忆从照片里刮开。
倒回去八年。19年冬。南京。
那时候魏正宏还不是少将,是保密局二处稽查科代理科长,穿呢子大衣,领口扣到喉结,鼻梁上架副金丝边,走路带风,手下人背地里叫他“魏阎王”——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他慢。他审人从不先拍桌子,先问冷不冷,再问吃没吃饭,等被审的以为遇上文人官了,他才慢慢把线头抽出来。
十一月初三,下关码头起雾。
魏正宏带人抄了升州路一家叫“复元柴炭行”的铺面。线报说里头有人用米汤写密信,收信方向是苏北。
那天的雾真大。
警笛没拉,只停了两辆黑车。魏正宏踩着湿砖进门,煤渣沾了半鞋帮。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灰布长衫,袖口补过,手指却干净,指甲剪得齐。那人正在称炭,见他们进来,手没抖,只把秤砣往左挪了半分。
“长官,买炭?”
魏正宏没答,目光先落在那人耳后——耳后有一道浅疤,像被什么细绳勒过,又像火燎的。
“你叫什么。”
“李涛。本地人,替人看铺子。”
“哪道李,哪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