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县令一愕,分明青年表现得很是有礼,他却只觉得对方刚刚根本没有听他说话。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犯嘀咕,面上,仍殷切地吩咐人取来账簿。
谢鹤生只一翻,立时就发现了不对。
且不说大梁律规定的土地税人头税,康池县的账簿上,分明多出些未见过的类目。
路税,即人走在路上当收的税。
狸奴税,即家里养了狸奴,也需交税。
饭税,人吃了饭,就要交税。
……
凡此种种,只能用一句莫名其妙来解释。
谢鹤生点了点账簿,半开玩笑地说:“这么说来,我吃了一碗面,也该向贾大人交税咯?”
贾县令从发现谢鹤生是一行一行查账就开始流汗,此刻已然是汗如雨下:“哈哈…您这话说的,真是折煞下官了,大人自然无需交税…”
谢鹤生放下账簿,他的眉眼依旧弯弯的,却因眼底没有半分笑意,而多了几分笑里藏刀的凛然。
“那我还要感谢贾大人了。不过,我若没记错,大梁从未征收过这种税赋吧?贾大人,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么?”
贾县令顿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跪在谢鹤生面前,不过一抬头的时间,竟然已经涕泗横流,哭得声嘶力竭:“下官…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啊!大人有所不知,百姓不肯交税,下官无法向陛下和朝廷交代…为了康池县的百姓,我们这些做官的,都只得用自己的俸禄去填,可、可这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好一个被逼无奈的父母官。
谢鹤生冷眼看着贾县令哭爹喊娘,心底已大约将康池县闹匪患的真实原因猜了个大概。
但具体的,他还需要向百姓们确认才行。
其实,赶了几天的路,他现在应该好好休整;但薄奚季只给了他七天。
没多少时间了,每一分钟都要掰成两分钟来用。
这事儿谢鹤生很熟,毕竟他是在现实世界经常加班到凌晨,最后把自己加到猝死的人。
他弯腰拍了拍贾县令哭到打鸣的肩膀:“贾大人辛苦了。既如此,我便去会一会这群‘刁民’看看,想来,他们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啊?”贾县令明显地错愕,连哭声都卡了半晌才续上。
他哪里能让谢鹤生去见百姓,要是见了,他编的这些谎话不就全穿帮了?
可谢鹤生也只是通知他一下,并非征求他的同意。
说完,他就起身,径直出去了。
贾县令简直天打五雷轰,赶忙偷偷摸摸叫来一众小吏,吩咐跟在谢鹤生身后。
谢鹤生却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图,脚步一顿,眉头一挑:“怎么?贾县令这是要监视本官么?”
本官——这两个字在舌尖咂不出滋味,却能叫心里有鬼之人抖上三抖。
贾县令又想起属吏的惨状,手心似也隐隐作痛。
谢鹤生逍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