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固的官署在城中心,束岳就在那里办公。
前往官署的路上,雨势未歇,谢鹤生伸出手盛了一掌雨水,只见那水混合着泥沙,显出一种呕吐物般的浑浊。
“束岳是个什么样的人?”谢鹤生任凭雨水从指缝流走。
“束岳…”郑蔓支支吾吾打太极,“小谢大人见了就知道了。”
哦…这些天与郑蔓相处,谢鹤生看得出来,郑蔓是个爱和稀泥的老好人,连郑蔓都欲言又止,这个束岳,恐怕连半点优点都找不到。
也是,好人哪里会扣着粮不放呢。
谢鹤生对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
到了官署,别人告诉他,束岳一早出门了,还没回来。
谢鹤生在官署等到了晚上,这才见到束岳走了进来。
束岳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与谢鹤生年纪相仿,五官端正,只是一双狭目里满是精明,让这张脸多了几分算计。
“小谢大人见谅,郑大人见谅,下官突然有事,耽误了,让您久等了。”
谢鹤生可有可不有地点头,起身拱手道:“无妨。眼下汛情才是最要紧的。”
“是是,汛情重要,小谢大人请坐。”
按理来说,谢鹤生官职远在束岳之上,束岳却抢先一步,一屁股就坐下了,谢鹤生反倒还站着。
郑蔓一吓,好在谢鹤生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跟着坐下。
“我今日去了堤坝处,见百姓们不愿劳作…”
谢鹤生话还没说完,束岳就一把将话头抢了过去:“正是如此,小谢大人有所不知,此地的百姓最是刁钻,一个个好吃懒做,只等官府养着他们。可官府的钱,难道是凭空出来的么?用光就没有了。”
谢鹤生默了默,束岳的话确实有道理,但却是倒因为果,难免有转移矛盾之嫌。
眼看着束岳要开始倒苦水,谢鹤生揪着话头重新往自己这儿拽:“即便如此,官府也不该鞭打百姓。如今筑堤才是第一要紧事,百姓们手上有粮,心里踏实了,才愿意做事…”
“鞭打百姓?这事儿我倒从来没听说过。”束岳再一次打断他,“如果真有此事,那肯定要严惩。”
谢鹤生微笑着提醒道:“那么放粮的事…”
“哎呦,小谢大人的茶怎么是凉的?”束岳猛地站了起来。
谢鹤生视线瞟了瞟,这杯茶到他手里就是这快结冰的状态,这么久了,束岳却一副突然发现的样子,厉声对着下人道:“大胆!小谢大人也敢怠慢!还不快去泡一壶新的来!要最好的龙井!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想跑?
谢鹤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把束岳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的桃花眼弯起没有感情的弧度,“茶不重要。我希望您可以开仓放粮。”
束岳一瞬间收敛了所有动作。
他坐回位置上,端起茶——他的那一盅是新倒的,隔着热气,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官员。
“小谢大人也看到了,这里的百姓不愿干活,仓里本就没有多少余粮,若是现在就放出去,万一真有涝灾,所有人都要饿死。”似乎是发现了谢鹤生软硬不吃,束岳的语气不再殷勤,骤然冷淡下来,“不是我不愿意放,是实在不能放。”
没人干活,所以不放粮,没有粮食,就没有人愿意干活。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郑蔓已经被他绕了进去:“这,束大人所言也有理。。。”
谢鹤生根本不上他的套:“汛期将近,百姓岂会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淹没?我也并非要束大人放出全部的粮,只要够百姓维持生计便是。如今这样僵持着,反而对治水百害而无一利。”
谢鹤生的思路,极为清楚,就是要放粮!
“难道这点粮,束大人也不愿放么?”
束岳恶狠狠地碾了碾齿根,他早就知道谢鹤生难缠,却没想到是如此伶牙俐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