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自己的头颅,
献给我亲爱的,
就像献出一朵金色的玫瑰。
若其不能滚到爱人的脚下,
那便是肩上的重担。
……
地板在黑发青年的屁股下空洞地嘎吱作响着,脚下黏黏糊糊,冷得麻木,就好像将腿伸进一窝湿滑冰冷的海藻里。
他被尚且附着藤壶的渔网捆绑结实,脑袋抵着同样脏污黏腻的墙壁,高烧令他昏昏沉沉,被粗暴反折到背后的手臂早已在剧痛下麻木,大概是脱臼了。
海风怒号,海浪爬上了岸,试图拍打着快要倒塌的老棚屋的窗户。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外,可以瞧见一条向着不断翻涌的漆黑大海深处延伸的木质浮码头,末端看起来已经腐烂得难以辨认,在这阴云惨雾中如蛇一般翻滚。
教授本不该来的,至少不该只带了一名摄影助手,便冒然放弃了南境十月和煦充沛的阳光、雨水还有大量冗待清理的壁画碎片,只身前来这个名叫“尼杜斯”的、衰败阴沉到仿佛被全世界放逐了的海港小镇,被沉重的行李和复杂的换乘折腾得满腹怨气,疲惫不堪。
甚至他的摄影助手兼向导,还是在尼杜斯附近城镇登报找的当地人。一个满脸雀斑、脖子比红杉树还红的年轻男人,名叫扎多克,酒鬼惯有的摇摇晃晃,得知他要去尼杜斯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十分粗鲁地要求翻倍给价。
“这里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会操作这些铁疙瘩。”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灰眼睛的注视下,他的声音下意识小了些,但又很快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也恐怕只有我乐意陪外乡人去尼杜斯待上几天——多给点儿,我发誓你一个子儿都不亏。”
扎多克说得没错,那些得知他要去尼杜斯的当地人脸上,全部不约而同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古怪神色,那是一种夹杂着厌恶与恐惧的忌惮,连带着出言询问的人都仿佛触犯了某种活该下地狱的不详忌讳似的。
就连开船送他们前往尼杜斯的船长都始终不愿和他们讲话,看在钱的份上,将他们送到尼杜斯狭窄的海岸后,便立即掉头离开,好像那些被尾舵翻起的漆黑海水正在拼命追捕他,连回程的时间和价钱都没有提过一个字眼儿——或者说,对方大概认为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傻瓜将再也不会回来。
如此多可疑险恶之处,但凡是个稍微聪明些的人,都不该冒然离开人类文明的庇佑,选择前来这被不详阴翳笼罩的异乡。但是教授不得不来。
……他不得不来。
尼杜斯小镇大街上少得可怜的镇民着实令人讨厌。并不是说他们模样丑陋,或者哪里出现了怪异的畸形异变——这些人看起来和普通的海港居民相比似乎没有太多不同,但他们全部沉默寡言,不愿抬头正眼看人,只用最简单含糊的音节和人交流。
不过当教授故意移开视线,只用余光悄悄观察时,才会发现这些镇民全部不约而同着从背后死死地盯着他的后颈,脸上是一种狂热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垂涎——若是他突然回头,对方便又会立即若无其事地回归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这些人的眼神真他妈的让人不舒服,和他们的操蛋鱼一样恶心。”摄影助手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嘀嘀咕咕。他一边抱怨,一边偷偷打量着身边高挑瘦削、英俊苍白的年轻学者。
黑发青年对他的粗鲁言谈不置可否,那双灰眼睛看起来总显露出一种有点瘆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利与漠然。
在扎多克有限的人生里,他很少有机会和这种文质彬彬、与小镇格格不入的老爷们打交道,但是依据他贫瘠的经验,这些很有文化的家伙总是很怪,会对一些全世界犄角旮旯里那些亵渎且邪恶的符号或照片怀揣着某种不正常的、令人作呕的巨大热情。
不过老爷们总是出手十分大方,扎多克曾从一个穿着体面、自称民俗学者的老头儿钱袋里敲走了一大笔带路费,足以他在酒馆和妓院肆意潇洒大半个月——所以他不该让眼前这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肥羊因为过于害怕而溜走。
“嗨,不过不用担心。”扎多克嬉皮笑脸地说:“我来过尼杜斯好几次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意外,你只要跟紧我就对了。”
他想拍一拍金主的肩膀,却被人极为灵巧地躲开——对方似是被一面脏兮兮的砖墙所吸引了。他们正站在一处废弃塔楼旁,门上的半截十字架证明这里曾是一处教堂,灰黄的砖墙上是一些手印,线条,意味不明的涂鸦,还有大片大片黑色油漆泼洒的痕迹,连同门楣上雕刻着的茛苕与葡萄蔓花纹也被掩埋在油漆之下。
除此之外,靠近后还能看见一些浅浅的、被层层遮掩的混乱字母刻痕,怪异的、不符合常理地扭曲着,仿佛一团被晒干的海藻。教授下意识伸手去摸,灰尘吸附在他的鹿皮手套上,留下脏污的痕迹。
“……奥克……塔维斯?”
他皱着眉沉吟片刻,直起身来,嘱咐摄影助手仔细拍下这如同呓语的、意味不明的单词。后者嘟嘟囔囔着不情不愿地照做了,然后又开始大声抱怨今天午饭的鱼又腥又黏,简直无法入口。
来到尼杜斯的第一天,令人沮丧的午饭,在街头巷尾四处寻找名为“奥克塔维斯”的痕迹,教授至少发现了十三处,七处分布在小镇各处墙壁和石砖,剩下的分别遍布码头的系缆桩、废弃的木船船舷和船桨、布满灰尘的玻璃、生锈的铁灯,以及镇里唯一一家旅馆的木质吧台的桌面背后,除此之外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