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渐浓,寒意浸骨,沉沉夜色笼罩整座深宫。
梅林灯火幽暗,晚风卷着细碎的梅香,缠绕在相拥的两人身侧,温柔又悲凉。
萧玦就这般抱着冰冷的沈辞,枯坐于青石软榻之上,从暮色深沉,守到子夜沉沉,再守至翌日黎明破晓。
又是一夜无眠。
不同于昨夜的惶恐焦灼、牵肠挂肚,这一夜,只剩死寂空茫,只剩蚀骨相思。
他周身气息沉寂得可怕,没有哭嚎,没有崩溃,没有癫狂,安静得如同庭院里静默的梅树。
可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是无人能窥见的、寸寸成灰的绝望。
宫墙外的百官,跪了整整一夜,无人起身,无人离去。
夜色更迭,星河轮转,天边的黑暗一点点褪去,再度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新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人间,依旧清亮温柔,依旧普照山河。
世间日月交替,四时流转,从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别停留半分。
可萧玦的人间,从此永恒停留在了昨日梅落风停、良人归尘的那一刻。
天边曙色微熹,第一缕晨光落在梅枝之上,碎光斑驳,落在少年安然长眠的容颜上,依旧温润如画,恍如昨日。
就在这天光破晓的一瞬,静卧在萧玦怀中的少年身躯,骤然泛起一层极淡、肉眼难辨的莹白微光。
微光轻薄、缥缈、朦胧,如同晨雾流转,细细密密地裹住沈辞的周身。
庭院风声静止,梅叶不再晃动,天地间仿佛有一瞬极致的静止。
萧玦眼底微动,死寂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希冀,指尖骤然绷紧,死死盯着怀中之人。
他近乎贪婪地凝望着那抹微光,心底残存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妄想——会不会,天命可逆,会不会,他的阿辞,还能醒来?
可下一秒,那层莹白微光便缓缓浮动、升腾。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风起云涌的波澜,只是那般轻柔无声地,从冰冷的躯壳中缓缓剥离、升起。
像是一缕挣脱尘俗的清风,一抹脱离皮囊的孤魂,轻盈、缥缈,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在萧玦怔然的目光中,缓缓悬浮于半空。
那是沈辞的神魂虚影,是沈辞本来的样貌,温润清隽,眉眼温柔,眉目如画。
虚影微微垂眸,低头望着下方僵坐的帝王。
望着他眼底干涸猩红、满目荒芜,望着他一身孤寂悲恸、满身风霜,望着他为自己憔悴不堪、寸寸皆痛的模样。
虚影眼底漫起一层浅浅的水雾,带着无尽的不舍、牵挂与怜惜。
他想抬手再抚一抚他泛红的眼眶,想再唤一声阿玦,想再告诉他人间值得、岁岁安好。
可指尖虚空而过,触不到分毫温度,听不到半分声响。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他们之间,早已隔了无法跨越的生死鸿沟。
神魂虚影静静凝望片刻,将帝王孤寂悲恸的模样,将满院常青古梅,将这三年深宫朝夕,尽数刻入残存的神识之中。
而后,微光骤然一晃,化作万千细碎的莹白光点,如同散尽的星子,骤然消散在破晓的天光里,无迹无踪,彻底湮灭。
紫宸梅林,再无沈辞神魂。
而那具失去神魂依托的躯壳,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光晕,变得愈发苍白冰冷,静谧无声。
萧玦僵坐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凝固,心口空荡荡的一片,像是被生生剜去了整块心肺,空洞、冰凉、剧痛蔓延四肢百骸,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苦楚。
他亲眼看着他的阿辞,连最后一缕残影,都彻底消散在了他的天地之间。
从此,世间再无沈辞,再无伴他梅下听风、灯下吟诗的心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