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长夜,破晓的金辉铺满大靖万里河山,越过层层宫墙,落满死寂的紫宸梅林。
人间四时轮转,朝日暮月,从来不为一场生死离别驻足。
可紫宸宫内的风,自此停在了那个黎明。
自沈辞神魂散尽、彻底湮灭于天光的那一刻起,萧玦眼底世间所有鲜活色彩,便尽数褪作灰白。
他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怀中人的身躯彻底失了所有灵气,冰冷僵硬,安静得宛若一尊玉雕。
一夜风雪般的死寂落在帝王挺拔却孤绝的身影上,昔日震慑朝野、凌厉杀伐的龙眸,此刻空洞荒芜,无泪无悲,亦无半分生机。
宫墙外,百官跪立彻夜,衣衫染尽夜露寒霜,无人敢起,无人敢语。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痛失挚爱的帝王崩溃恸哭,等他沉溺悲戚、荒废朝纲,等大靖天动荡、朝局倾颓。
毕竟世人皆知,沈辞是萧玦唯一的软肋,是这位冷面帝王半生寒凉里唯一的烟火。
烟火既灭,世人皆以为,君王心死,江山必荒。
可天光大亮,晨钟准时响彻九阙,庄严肃穆,震彻京华。
静坐梅林青石软榻一日一夜的帝王,终于动了。
他缓缓、极其缓慢地松开紧拥的手臂,动作轻柔至极,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了怀中之人最后的残影。
指尖轻轻拂过沈辞沉寂的眉眼、温润的唇角,一遍遍描摹着刻入骨髓的模样,动作温柔缱绻,与往日无数个相守晨昏别无二致,唯独眼底,是一片万古沉寂的荒芜。
没有崩溃癫狂,没有泣不成声,没有颓废自弃。
唯有极致的平静,一片死过一回的漠然。
萧玦撑着早已僵硬酸痛的身躯缓缓起身,龙纹锦袍落满梅枝碎叶,沾染一夜霜寒,墨色衣料上的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衬得他面无血色,眉眼清冷凛冽,宛如一尊无心无情的九天帝君。
“传朕旨意。”
沉寂两日的深宫,终于响起帝王的声音。
依旧是往日君临天下的沉稳语调,低沉清冽,字字清晰,落于庭院之中,传遍宫墙内外,听不出半分哽咽悲戚,无半分失态颓靡。
唯有近身内侍听得真切,那语调深处,是碾碎所有情绪、掏空心肺后的死寂,是万念俱灰后,强行撑起的山河威仪。
“七皇子萧融,性行温良,心怀苍生,德行昭著。
追封端惠贤皇子,以帝弟之仪,厚葬入皇家陵寝,礼制逾制,一应葬仪,亲宗督办,举国哀悼三日。”
话音落下,宫墙外百官齐齐垂首,无人不心生震颤。
逾制追封,举国哀悼。
这是大靖开国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非皇室宗亲,无赫赫战功,无朝堂实权,仅凭伴君之谊,便得帝王破格恩宠,享半帝丧葬规制,冠绝古今。
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们亲眼见过帝王两日一夜的枯坐死守,亲眼见过那无声彻骨的悲恸,便知晓这逾制的恩宠,从不是滥施君恩,而是这位孤君,能赠予心上人,最盛大、最悲凉的体面。
“其余诸事,照常理政,三省六部,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萧玦垂眸,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安然长眠的少年,漆黑眼底无波无澜,“罢朝三日,朕,守灵。”
仅此三日。
三日之后,他依旧是执掌万里山河、庇护天下万民的大靖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