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离去后,这座盛满两人所有温柔朝夕的宫殿,便永远停留在了他离开的那一日。
窗棂依旧敞开着春日的角度,案上依旧摆着他常读的古籍诗卷,笔墨安然陈列,砚台余墨似存,架上陈列的字画、摆件,皆是沈辞生前喜好的模样。
窗边矮几上,还放着他常烹的清茶茶具,枕边叠着他常穿的素色锦袍,香囊玉佩依旧悬挂帐中,暗香浅浅,岁岁不散。
庭院里的草木依照他生前的喜好修剪,池中游鱼岁岁鲜活,廊下风铃风起轻响,一如当年他闲坐庭院、听风赏景的模样。
数十年光阴流转,深宫几度翻新换代,无数宫殿修缮重建,唯独长乐宫,数十年如一日,分毫未改,旧貌依旧。
岁岁年年,晨昏交替,这里永远留存着少年温润温柔的气息,仿佛那个清隽温柔的少年,从未离去,只是短暂外出,终有一日,会推门而归,眉眼含笑,唤他一声阿玦。
萧玦不允许任何人打破这场虚假的圆满。
这是他余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慰藉。
再盛大的盛世,再安稳的山河,都抵不过这座空寂宫殿里,残存的半分旧影。
他每日处理完朝政琐事,无论夜深几何,无论风霜雨雪,必独自移步长乐宫。
不携侍从,不带禁军,孤身一人,踏入这座寂静温柔的旧宫。
他会坐在两人曾经并肩读书的窗下,静静坐上半宿,指尖抚过微凉的案几,看着窗外岁岁常青的草木,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低声絮语终日朝政、四海风物。
“今日江南雨水充沛,良田丰收,百姓衣食无忧。”
“西南边境再无战乱,各族归顺,岁岁安宁。”
“朕守住了你想要的清明盛世,一如你所愿。”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空殿自语,诉说山河百态、人间烟火,诉说无尽相思、半生孤寂。
无人应答,无人相伴,唯有晚风穿堂,岁岁如故,陪着他独守空城旧梦。
第二道圣旨,更是震动朝野,千古罕见。
萧玦斥举国之力,于皇家陵园深处,依山傍水,灵气汇聚之地,修建一座绝世冰晶馆。
馆身通体以万年寒玉铸就,内嵌千年不化的极地冰晶,恒温恒寒,隔绝四季风霜,隔绝岁月侵蚀,可保躯体百年不朽、千年不腐。
耗时三载,冰晶馆落成,剔透如玉,清冷绝尘,隔绝俗世喧嚣,宛如世外仙馆。
竣工那日,萧玦亲自护送沈辞的灵柩入棺,亲手将他安然安置在冰晶玉床之上。
冰晶流转着淡淡的莹白微光,温柔笼罩着少年安然的容颜。
数十年岁月风霜,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他依旧是那般清隽温润的模样,眉眼平和,唇角含着浅浅温柔笑意,安然长眠,恍若沉睡,不染尘世沧桑,不惧岁月更迭。
自此,冰晶馆成了萧玦除大殿书房外,去得最多的地方。
每日深夜,朝政落幕,长乐宫静坐过后,他必独自前往陵园,入冰晶馆,静坐良久。
龙袍落霜,星月为伴,一代盛世明君,孤身守着一具长眠的躯壳,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相思。
他会坐在玉床之侧,轻轻握着他微凉的指尖,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眉眼,低声说着日复一日的思念。
“阿辞,又入冬了,今年的梅花开得极好,和你初见那年一模一样。”
“朕又熬过了一年,山河依旧安稳,只是岁岁年年,少了你。”
“世人皆道朕坐拥盛世,千古无双,可无人知晓,朕这一生,输得彻底。”
“朕赢了天下,守了万民,护了山河,唯独输了你,留不住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又悲凉,在空寂清冷的冰晶馆里轻轻回荡,无人听闻,无人共情。
数十年光阴,沧海桑田,朝野更迭,无数人来人往,无数事起起落落。
曾经风华正茂的老臣尽数老去离世,新臣代代更替,深宫旧人寥寥无几,唯有萧玦的执念,岁岁如初,从未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