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老师私下将罗翰叫到一边,低声告诉他:
“泰勒同学已经受到了正式警告,记录在案。校方明确告知,如果他再有任何针对你的、或类似的不当行为,将面临停赛、停学、警方介入的严肃处分,另外,他的家长也被约谈了。”
她的目光透着成年人对现实的无奈,语带同情:
“我知道,这样的处理无法抚平你受的伤害,没有你期待的公平正义……”
“怎么说呢,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在涉及体育特长生和毕业班学生时,这已经是短时间内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为你划出了一条安全线。”
罗翰明白松本老师的意思。
他并不天真,他的脑子很聪明,双商都高的那种。
从艾丽莎的分析和卡特医生的态度中,他已经隐约感受到了现实的复杂性。
他低声说:“我明白,谢谢您,松本老师。”
这早熟的表现让他离开时,松本雅子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透着抱不平的无奈。
那天下午放学,诗瓦妮照常开车来接他。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内弥漫着诗瓦妮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茉莉气息,以及一种凝滞的沉默。
“今天怎么样?”
诗瓦妮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用力。
“还好。”
罗翰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伦敦街景,灰色的建筑、红色的巴士、步履匆匆的行人,回答简短得像一个自动应答机。
诗瓦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的更紧。
这份疏离感一天比一天更具体,更厚重,像一堵不断增生的、冰冷的玻璃墙,横亘在她和相依为命的亲人间。
明明能看见坐在副驾驶的侧影,细软头发根根清晰,但她触摸不到真实的他,触摸不到自己孩子的情绪、想法,他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或死水微澜……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钥匙不在诗瓦妮手里。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卡特医生今天下午来过电话,”诗瓦妮状似随意地提起,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中儿子的表情,“沟通下次治疗的时间。她建议……鉴于你的情况不稳定,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将治疗频率稍微增加一些?”
“比如,从每两三天一次,调整为隔天一次?当然,前提是这对你的症状缓解确实有帮助,并且不影响你的课业。”
她的话语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也藏着想要重新掌控节奏的企图。
她想看看,儿子对“增加与卡特医生见面机会”这件事,反应如何。
罗翰的眼神几乎是在听到“卡特医生”和“增加频率”这几个词的瞬间,明显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快被克制住,但那一瞬间的亮度,以及他几乎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的回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诗瓦妮敏锐的神经。
“当然,”罗翰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急促的肯定,“我觉得可以!”
诗瓦妮的心倏地沉了下去,不失落或担忧那么简单,而是感到背叛的恐慌,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竞争意识。
她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穿着各种昂贵丝袜和精致高跟鞋、笑容专业却心思难测的女医已经悄无声息地成功侵入——卡特和她的诊室成为了无法介入、监管、甚至无法理解的绝对存在。
而他,她的罗翰,宁愿将时间、信任、乃至某些她不愿深想的依赖,投向那个女人,也不愿再对她这个生身母亲敞开心扉,吐露半分真实。
这一系列认知连锁式扎疼诗瓦妮,让她在伦敦黄昏拥堵的车流中,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被挑战的汹涌怒意。
诗瓦妮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男孩。
这是场维护母亲身份地位的战争,关乎的不仅仅是儿子的健康,而是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护、那个由信仰、传统和她的绝对权威构筑起来的小小王国——男孩是她王国里唯一的子民,也是她唯一需要的子民。
艾米丽·卡特,已经从一个服务提供者,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入侵者。
而她,诗瓦妮·夏尔玛,绝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