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迎向男孩更困惑的目光,仿佛有读心术,“我跟她不是朋友,只是那种人比较好懂而已。她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不想有任何影响毕业的意外很正常,每一届应届学生里的刺头都会被我母亲这么提醒。其他老师当然也会。”
“利用好这种心态,也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证词,或者至少让她闭嘴,不再参与后续的事情。”说完,她背好书包,朝罗翰微微颔首,便径直离开了办公室,留下罗翰独自消化她的话语。
放学回家,罗翰依然不打算告诉母亲。
这晚,他更加沉默,将所有的恐惧、羞耻和刚刚获得的、来自松本母女和卡特医生的振奋独自压在心底消化。
面对母亲担忧,透着一丝小心的探究目光,他用“还好”、“没事”、“有点累”砌起一堵更高的墙。
诗瓦妮觉得儿子更难触及了。
他的沉默不再是单纯的怯懦或抗拒,而像一种厚厚的绝缘层,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她的窥探。
女人和母亲的直觉告诉她这跟昨晚的治疗有关,她试图询问当时的治疗详情,得到的也只有最简短、最敷衍的回答。
当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卡特医生说你的生理状况稳定,治疗进展很好,建议保持频率”时,罗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眼神甚至没有从餐盘上移开。
诗瓦妮看着儿子低头默默吃饭的侧脸,灯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中涌起一阵如有实质的恐慌,比之前的对峙更甚,像冰冷的针扎进心脏。
这种恐慌不同于生意场上的风险,也不同于丈夫刚去世时的崩溃,是一种缓慢却不可逆的侵蚀——她正被某种外部力量剥离对儿子的了解和连接。
一个月前,她还能用母亲的威严去体罚,男孩完全顺从她。如今,他却在她眼皮底下,筑起了一座她无法进入的堡垒。
而堡垒的钥匙,可以确定掌握在那个叫艾米丽·卡特的女人手里……
深夜,诗瓦妮在神龛前跪着,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将檀香木神像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放大、扭曲。
浓郁的檀香气味包裹着她,却无法带来任何宁静。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再是神灵低垂慈悲的眼睑,而是卡特医生那张总是带着专业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愈发难以捉摸的脸孔。
那个女人,每次见面都穿着不同的、愈发凸显身材的裙装和刺眼的丝袜,身上的香水味一次比一次浓烈。
她对罗翰的“治疗”真的仅仅停留在医学层面吗?
那些关起门来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罗翰产生如此明显的变化——不仅是生理痛苦的缓解,还有微妙的疏离和隐藏的躁动。
“艾米丽·卡特……难道想从我这个雇主、这个母亲手里,偷走罗翰?”这个尖锐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诗瓦妮的迷茫,在她脑海留下了焦灼的疤痕。
不,偷走孩子她可以报警,但偷走那孩子的信任、依赖,他成长中的关键时刻,甚至…偷走他的未来,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丰润的嘴唇抿得死紧,在昏暗的灯光下褪去了血色。
深褐色的眼眸里,虔诚渐渐被一种母兽护犊般的警惕和冰冷的审视取代。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任由那个可恶的女人,在她的儿子身上,施展她无法掌控的影响力了。
如今这些日子,也让诗瓦妮深深意识到,原来她日常获得平静的根源并非来自信仰,而是来自她身为母亲的这个身份……
第九次治疗前的两天,南湾高中仿佛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先是马克斯·泰勒这个风云人物,在周三上午课间,被校长助理亲自叫走,等她回来时,那张总是充满优越感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重重地踹了一脚走廊的垃圾桶,发出“哐当”巨响,引来周围学生惊惧的侧目,但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
接着,下午橄榄球队训练时,一向以粗犷护短闻名的教练沃克先生,罕见地在全体队员面前,用毫不客气的语气批评了马克斯“注意力涣散”、“训练态度不端正”、“别以为有点成绩就能松懈”,并要求他加练一组折返跑。
马克斯脸色铁青地完成,汗水浸透了他的训练服,但全程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或顶嘴。
然后,周四午餐时间,许多人注意到,一向与马克斯形影不离、坐在他专属长桌旁的莎拉·门多萨,没有出现在老位置。
她和啦啦队的其他几个女孩坐在了食堂另一侧,谈笑风生,仿佛那边才是她一贯的阵营。
当马克斯和他的跟班们端着餐盘经过时,莎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专注地和女伴讨论着周末的美甲颜色。
马克斯自讨没趣便阴沉着脸走开了。
没有公开的道歉,没有全校通报的处分,甚至没有老师在任何场合提及此事。
但当罗翰再次独自走过走廊时,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还有——忌惮。
文明社会里,程序的力量大过暴力,哪怕是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