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震起鼓声,昭告京城,新君归位。
其后官府贴出布告,一夜之间,齐宥从昏聩无能的暴君变成谋朝篡位的反贼,此昭以极快地速度传之天下,各地原本举反旗的动乱也因此消息暂歇,齐煊底下的两个弟弟也终于得以解脱,分别从封地赶往京城。
皇城闹出这般地动天摇,轰轰烈烈的大事,百姓也仅仅歇了一个晌午,待禁军退出城外后,街头又复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喧闹旧景。
御马监前去平乱,还没开始动手京城就变天,纵然慌里慌张地半道折回也仍旧没赶上时候,进城时被樊仲卓抓了个正着,掌印太监以反贼同党之名斩首,数千精兵缴械归降,皇城守备换上了禁军,御马监的兵则直接随大军回了兵营。
齐煊派人前去京城外仓与造反的静嘉知县交涉,仅半日的时间,知县脱冠认罪,息了叛乱——非是迫不得已,这位年过半百的父母官也不愿造反。
至于宫变之夜那些效忠吕侯的人闹出的劫狱,还没跑出京郊就被荣国公带兵拿下,吕侯因反抗激烈被当场处决,其他效忠的属下也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再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过史册上的匆匆一笔,如滚滚几尺浪花,单看倒是迅猛强烈,实则融入长江之中就不足为奇了。李言归裹上严实的外衣,在城中采买东西时探听了些许风向,暗自做着打算。
他先前在牢中说“东山再起”之类的话不过是一时劝慰赵执,如今的京中已完全被周幸等人控制,赵执也年岁已高,与其余生还奔波于争权夺利之中,倒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与夫人安心生活。
李言归对收复塞北没有那么深的执念,须知人生在世,活着已是万分不易,作何还为了什么什么狗屁鸿鹄志向折腾自己,一碗咸粥一块馒头,照样能活得舒坦,就是手头紧巴巴的。想到此,他叹一口气。
他采买东西几乎花光了先前陆酌光送来的一包银两,毕竟赵执习惯了锦衣玉食,总不好真给他吃馒头白粥。他准备了一辆马车,打算趁着京城还处在动乱中带大人和夫人,以及三个小的离开,躲远远的。
自上次藏身的地方被周幸发现后,李言归就紧急换了住处。吕侯落罪下狱,吕府被抄,而吕乡音却得赵执提前安排安全送出了府,一把火烧了她的寝院作成**的假象,人则被李言归接走了。总不能让夫人与他们挤在一间房里睡觉,他咬了咬牙,花了不少钱换了个较大的屋舍。
眼下赵执已经在城外的客栈藏身,他带着月明买齐了东西,便接夫人和雪晴出城,待与赵执汇合,几人就远离这腥风血雨之地,再不卷入这些纷争。
往后数十年的计划已在他心中成形,只觉得前途平坦,一片光明。然而他这欢喜的念头还未能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在进门之后彻底破碎——他精心挑选,小心藏匿的住处,此刻本应有雪晴二人外加夫人在,却平白多了一位令人绝望的不速之客。
“酌光啊,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写字要好好写,不要平白浪费这些笔墨。”吕乡音将手里的纸卷起来,往陆酌光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因义子的屡教不改有些生气,“练字那么多年,怎么总学不好?真是蠢笨。”
宣纸轻薄,便是卷起来也打不出力度,陆酌光恍若未觉,继续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符。而雪晴则贴着墙根丧眉搭眼地罚站,见了李言归回来,也只亮出可怜兮兮的双眼,不敢吱声。
昔日在无常司,陆酌光完全是六亲不认之人,但凡有人嘲笑他字体丑陋、秀才虚名,必会得其报复,但吕乡音是例外。夫人的爹娘乃是亲表兄妹,因而她生下来便有残缺,不仅脑子不太好使,面容也不及寻常人瞧着顺眼,但因是独女,自幼也是娇宠着长大,养成了天真无邪的性子。
她是个一生都活在欺瞒里的人,并不知赵执生平所为,更不了解朝堂的风起云涌,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将陆酌光真正当作义子的人。
她至今还不知独子赵恪已死,吕家倾覆,丈夫获罪,许是脑子不大灵光,也习惯了顺从于他人的安排,便是高门深院也住得,这偏僻的寒酸小院也住得,并未察觉出不对劲。
吕乡音什么都不知,仍以为陆酌光还是从前那个披着善良的假皮,伪装乖巧听话的义子。李言归却脸色发白,心中已经意识到不妙,颤声问:“你怎么在这?”
“在京城里找到你的藏身之处又不是难事,何须这么意外。”陆酌光气定神闲地搁下墨笔,抬起纸给吕乡音看,“义母,你再瞧瞧,我觉着写得比上一张好些了。”
吕乡音叹一口长气,摇摇头,而后将他刚写好的字卷成一团当作废纸扔掉,还没收了他的墨笔,满怀担忧地看着他。
陆酌光越是端出这股温良无害的模样,就越是令人心惊,李言归半只脚踏在门框内,要进不进,面皮发紧地问:“你找我究竟有何贵干?”
他转头,眼里没有笑意,平淡得近乎冷酷,望着他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我来此地,可不是为了找你。”
李言归一咬牙,狼狈惊慌地转身,飞奔离开。
敲门声响了三下,屋中寂静,仅有一束烛火照明。赵执拢着衣袖侧躺在窄榻上休息,听见声响后起身穿鞋,慢步去将门打开。烛火倾泻而出,照在年轻的面庞上,赵执头一次如此近地与这双褐色的眼睛对视,用不着端详,他就能从这眼睛里看出冰冷的恨意——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周幸。
赫连钦是爱憎分明的人,生出的女儿当如是,只是君子自持,连如此浓重的恨都显得端方了。
赵执并未露出意外神色,他清楚李言归对自己向来礼数周全,不会只敲门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淡声道:“进来吧。”
周幸踏进房中,反手关上门。她想找到赵执的踪迹实在太容易,如今赵府被抄,吕家也溃散,无常司更是被连根拔起,能将赵执从狱中救出来的,除了尚幸存的李言归之外,没有第二人。
陆酌光挑了李言归的双手,是为了留他一条性命,周幸便纵容了这份私心,但她从未放下对李言归的盯视。此人这几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皆在周幸的眼皮子底下。
趁着他回城的空挡,周幸便找上了门。
赵执此人薄情寡义,作恶多端,有权力傍身时他像是长着一口獠牙,浑身荆棘之刺的妖魔,而褪去了一切,站在这间窄小房间里的,看起来却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将老之人。
周幸当初侥幸活下来时,曾对此人恨之入骨,日日夜夜的梦里都在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用尽各种狠厉的手段将其折磨至死。如今数年翻过,在真正要做的大事之下,那股子强烈的恨意却已经模糊,此刻与赵执面对面坐下时,她的内心充满冰冷和漠视——他垂垂老矣,这样的人不足以牵动她强烈的情绪,更不配令她歇斯底里,狼狈失态。
赵执摆好茶杯,慢悠悠地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周幸面前:“宫中的事都已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