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知道的?”冯紫英诧异地问。
“若是义忠亲王逆党,此案肯定办结定案了。不拘是什么名头,不会拖到现在还含糊着,凭人百般猜测。”冯紫英认真看了林珩一眼,这会儿是真有些吃惊了。
“当初先生说你聪慧,我只当是夸你会读书,不想竟是我小看了你。罢,你既知道此事尚无定论,就不要再深究,以免祸及己身。”
林珩闻言冷笑一声说:“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况且我并不是牌面上的人,有什么祸也及不到我头上,你别说这话吓唬我。遇刺这样的大事,皇上必定龙颜震怒。能按下不发,是牵连甚广,还是家丑不可外扬?”
“你——”这话说得太大胆。冯紫英刚要喝止,周肇就拦住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珩问:“你说呢?”
林珩歪头看他:“我猜两者都有。爹爹这些日子神思倦怠,恐怕部里早因这事焦头烂额了。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君主帝王能容忍这样的事。
皇上憋着这口气,恐怕是主谋一时动不了,或是动起来代价太大。但此事不可能真的含糊过去,现在憋的越狠,日后发作起来就越厉害。”
周肇叹了一口气,目露沉郁:“太上皇若是能想通这一点,我们就不至如此为难了。”
“阿肇!”冯紫英作势阻止。
周肇对他摇摇头说:“他都已经猜到七八分了,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他说的有道理,半知半解才会行差踏错。珩儿不是个莽撞的孩子,我看他的嘴可比你的要牢靠些。”
冯紫英知道周肇这是点他上次“口无遮拦”的事,为了瞒着林珩,周肇不得不写信请林大人帮忙,想了个法子把小孩拘在家中。
周肇为此可着实恼了他两天,冯紫英只好摆摆手说:“行,听你的。现在你是长官,你说了算。”
然后转头对林珩说:“你家阿肇升官啦,圣上亲自夸他忠勇可嘉,说要重用。这艘船终是搭上了,也不枉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唉。”
冯紫英的话里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凄凉的苦楚与无奈。
周肇看了他一眼说:“别做这幅样子,舍生忘死本就是武将职责。你但凡露出半点不甘埋怨,我这一番苦可就白受了。”
冯紫英惨笑着说:“知道”。
林珩看了看周肇惨白的面色,问他:“是太上皇压着不许深究?主谋是谁,忠顺亲王吗?”
周肇摇摇头说:“一提太上皇,连你都能想到忠顺亲王,可见皇上的怀疑不无道理。谋反行刺也是要有实力的,养一支能与锦衣府和禁军相持的队伍,所耗何止万金?
义忠亲王都故去多少年了,便是他的忠臣旧部有遗落在外,痴心不改的。也没有这个能力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豢养死士。”
冯紫英点头说:“何况这次外围布防,也有忠顺亲王的手笔。但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太上皇反倒不能相信是忠顺亲王所为。甚至借此敲打皇上,让他友爱兄弟,尽好长兄教导扶恃之责。
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只怕不太高兴。自从义忠亲王走后,太上皇忽然像换了一个人。对这些留下的皇子皇孙,优容宽待了许多。若是早能如此,咱们如今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四王八公都是旧臣,废太子当年礼贤下士,颇有明君之相。旧臣中依附者甚多,谁知都压错了宝。现在要重新取的皇上的信任,两方之间又还夹着一个太上皇。
臣属既怕新皇嫌弃自己首鼠两端,不堪重用;又担心惹恼了太上皇失去庇护,两面不是人。实在为难得很!
周肇轻笑一声:“皇上是告过天地祖宗,名正言顺的天子。忠君爱国总是不会错的,多想无益。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歇吧!
只这些话,出了这门就再不可说了。锦衣府那群鹰犬可不是吃素的,别又叫他们抓住了把柄。”
冯紫英看了林珩一眼,知道这小祖宗还有气没发。于是颇为同情地看了周肇一眼,自己先回家去了。
果然,冯紫英一走,林珩立马变了颜色:“你既不想我来,我日后就再也不登你的门,免得你们一群人委委屈屈地躲在里头不敢出声。何苦来,做这恶客惹人厌。”
说完转身就要走,周肇连忙出手拉住了他:“不是不想你来,是怕你见了血害怕。再则,萧统领派了人在这周边护卫、设伏。我怕你平白受牵连,才想着躲一躲,不过三五日就去找你。”
林珩也没认真要走,周肇轻轻拉他一下,他就停住了脚步。
周肇见状,继续轻声哄道:“你莫非是诸葛再世,不仅能将实情猜了个**不离十,竟还知道我们躲在里面?”
林珩哼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还用猜?往常不管你在不在家,清水巷都是有人在的。我一时烦了过来坐坐,何曾有人拦着?
再者,你们也太不仔细。只把大门关了就装作没人,那后头排水沟里怎么是湿的,这分明是有人起居的,而且人还不少!”
“原来如此,他们竟如此大意,过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不过也就是你细心才能发现这么多破绽,旁人哪里有这个本事呢?”
林珩被夸得有些得意,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脸上虽还绷着,嘴角早已微微扬起。
不露出破绽还设什么伏,刚进门的孔沢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自家那个寡言少语,运筹帷幄的大人吗?
孔沢吃惊的表情引起了林珩的主意,他撞了撞周肇,自以为小声地问:“他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