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肇见小孩问的认真,就摸了摸他的头说:“可能大人没将他当做外人吧。”
林珩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没当外人?”
周肇不想再提张文端,他将林珩从箱子边拉回自己身旁,温和地说:“年夜我不能过来,兄弟们跟着我一起离京,这种时候自然应当一起喝酒解解闷。没得撇开他们,咱们自己团圆的道理。”
林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不太满意地说:“没让你撇下他们,你们一起来不好吗,家里能安排开。”
“这不合适,明面上我们还担着皇差,有稽查之责。咱们走得太近,容易被人弹劾。”
林珩生气,头一歪躺倒了周肇腿上,脚一点点地说:“好吧,不过你不能过来,我还是可以去找你的。被稽查对象的儿子,代表他的老父亲去讨好讨好指挥使大人,这总是官场惯例了吧。”
周肇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么称呼林大人,他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林珩才不管父亲高不高兴呢,他怔怔地看着周肇的眼睛,鬼使神差般把手伸了出去。在触及眼角的那一刻,他的手被周肇按住了。
林珩这时才发现,周肇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他的眼中也不复刚才盛满星光的样子,而是有些深沉而晦暗的东西。
周肇攥住他的指尖放回原位,然后视线移向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干什么?”
林珩一点也介意他的拒绝,而是侧身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阿肇,你的眼睛好亮,像有好多星星在里面。”
周肇呼吸一滞,然后猛地将人撕开,扶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阿珩,你不是小孩子了。”
林珩还想粘回他身上,毫不在意地说:“那又怎样?”
周肇很想晃着他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片刻后,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林珩从小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多想。
他的依赖与亲近,既是蜜糖也是毒药。周肇很怕自己以后戒不掉,有了非分之想。又怕林珩真的长大,渐渐与自己生分。他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一些,再长一些。
“不怎么样。”周肇无力地说,“你高兴就好。”
林珩真就高兴了,他就喜欢周肇对他的妥协和让步。他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公鸡,毫不掩饰地享受并展示着这种与众不同。
后面那几天,他几乎天天跑到驿馆去呆着。无论是看周肇处理公务,还是看他们操练,他都丝毫不觉得枯燥。
当然,看在别人眼里,林珩就纯属是去捣乱的。林如海事多,无暇管他。林珩待在周肇那里,刚好减去顾盼之忧。
就是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林珩不祸害家里的猫狗鸡鸭,就天天精力充沛地去给周肇找麻烦。
一会儿让人爬树给他摘柿子,等周肇给他摘下来了,他又说要吃柿饼。
看见周肇手下在给自己缝补衣裳,他不知起了什么兴,也闹着要给周肇补。
周肇拗不过他,只能叫驿丞把针线给他找来。谁知他磨叽半天,不仅没把线穿过针鼻,还把针忘记在坐垫上,给一无所知的冯紫英扎得够呛。
几日之后,周肇不得不在众人的怨念中,将人带出城外去放风。
林珩就这么愉快地度过了年前的最好时光,等张文端来找他时,他还乐呵呵地问:“巡检大人的儿子要请咱们吃席?咱们从前并无交情啊,难道是师兄你的好友——多谢他盛情,我们一定去的。”
“林小珩。”张文端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这么混两天,人都要傻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巡检是管什么的?”
“巡检管河道啊。”林珩叉着腰说,“我几时不动脑子了,师兄你这么说话,师父可是要不高兴的。”
“叔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天天这么不务正业,才是要痛心疾首呢。”张文端愤愤地说。
周肇见林珩要炸毛,连忙适时咳嗽一声,岔话道:“马上要过年了,这邀约来的奇怪,不知为的什么?”
林珩见他问得认真,才仔细想了半天说:“巡检管河道,出了走私的事,他这个年是过不好了。他心里不安定,就想来探探底。爹爹那里定是不肯见他,他才会找到师兄和我。”
“那你要见吗?”周肇接着问。
“嗯,见吧。我虽不知道爹爹打算怎么做,但人心惶惶必生事端。走私案背后若是按察使撑着,只怕本省牵涉进去的官员不少,难不成还真要将他们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