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望着那只手。
那只骨节修长的手背青筋遍布,一颗极淡的痣如滴墨隐入手腕骨。。。。。。这只手是那样的熟悉,是紧紧牵着她上学的手,是背她走山路的手,是粘腻的夏夜里为她拭汗的手,也为她擦眼泪的手。。。。。。
她望着那只手喃喃了句:“裴郎。。。。。。”
“裴郎?”他将这两字咀嚼,背靠龙椅,又静静地注视她,用一种很低、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语调轻问,“谁是裴郎呢。”
仿佛真好奇,也想知道。
沈明玉抬头望他。
风吹来,明黄华盖的纱帐飘摇如漪,潋滟去了他的眉眼。他勾唇对她笑了笑,接过茶便一饮而尽。宽大的龙袍逶迤于地,他低头,转动指骨的玉扳指。
水榭戏台上唱起了曲儿,“你可待碧梧栖老凤凰枝,谁承望东岳新添速报司。早则西风了却黄花事。。。。。。”一片咿咿呀呀中,沈明玉终于找到母亲急切的声音,“玉儿来,快下来。。。。。。”
***
沈明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日的。
她感觉他好像在看她,又感觉他好像没在看她,母亲问怎么了她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后来就是太皇太后来了,她迷惘见到了太皇太后,是侯夫人拉她见的,太皇太后直喃喃,像,真像啊,又说她把苦都吃了,以后会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囧迫了,又觉得这世道实在是太荒谬了!
怎么会这样呢。。。。。。
脑袋里总是有两道声音在打架,太子是裴郎吗?可裴郎怎么会是太子呢。
裴郎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笑的。记忆里的裴郎眉目温和,低笑的时候还总会抱住她。可太子却笑得艳丽极了,阴凉凉的,也客气冷淡,一口一个“贺兰娘子”地唤。
到了傍晚时分,升平楼上摆起筵席。
圣驾坐上首,底下两侧分布着宾客们。彼时殿堂正中管弦乐起,侯夫人观赏水袖,又在满桌佳肴中切了块鲜肥的鳜鱼肉到女儿盘中,“这道银丝脍做的可是一绝,快尝尝,配了萝卜丝与桂花酒,脆嫩爽滑,红肌花落白雪霏,便是外头有银子也难买。。。。。。”
鱼脍一到沈明玉盘中便飞速了却残影。
姜岚略好笑看着女儿埋头吃,圆圆的脑袋,忽然发觉早上梳的两团发髻在她头上怪像兔子,夹什么便吃什么,仿佛白日的事又不琢磨了。
姜岚又给女儿倒了金樽玉酿,就在这时,忽而察觉高台上男人的视线。她瞧过去,新帝的视线又挪走了,仿佛只是不经意一瞥,接而便淡漠遥望殿堂上的歌舞,持盏饮酒,不曾有异。
“母亲,我头有些沉。”
此时殿堂上歌舞依旧,一曲又换新一曲,伎子跳起火热的胡旋舞。丝丝缕缕酒气盘桓上空,大殿虽放了数十缸的冰,侯夫人却也觉得燥热熏人。
她招来身后的宫人,耳语几句,那宫人便跑去与大太监李顺德知会。
随后侯夫人稍掩了下鼻尖,提起女儿的袖子低声,“走玉儿,母亲先带你去外头吹吹风。”
母女俩绕到殿堂的后柱,默不作声出去了。
升平楼往西走,是静谧的灌木丛,修着羊肠小道。
宫人提灯走在前头,侯夫人与女儿缓慢踱步,走到纳凉处的石桌时,侯夫人才松了一口气。夜色如水,她轻摇羽扇,瞅着女儿的脸色:“还得是外头凉快,可好多了?”
沈明玉点点头。
侯夫人瞧着女儿便好笑。她想问她今日赏花宴陛下都说什么了,为何有些惶惶不安,可眼下宫廷之中,隔墙有耳,却又不是好时机。
于是侯夫人只能暂时压下。
晚风吹来莲池的水汽,母女俩静静坐了会儿。此时小道间忽然传来脚步声,片刻后就有宫人找来,姜岚认得,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绘兰姑姑。
绘兰朝她们福身,笑道:“原来侯夫人和四娘子在这儿,让奴婢好找。太皇太后新得了两匣凤凰单丛,是月中旬广南安抚使上贡的,知道夫人喜饮茶,特特要赠与些,侯夫人请随奴婢来宝慈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