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落下,李顺德没有再说话。
他忽而斜眼,瞧了瞧天边的云彩,彼时正值黄昏,只见连绵的晚霞金灿灿铺在天际。。。。。。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于自己而言是否是对的,是他劝了陛下。可是他知道,这个决定于明玉姑娘一定是对的。
也罢,也罢。。。。。。他悄悄收回神,抿了抿唇角。正要与明玉姑娘再说两句,却发现人已经没了。
不知何时,她竟悄无声息又往前走了两步,此刻正一动不动盯着垂拱殿看。她望着窗前那道影,很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又蓦然转身,与李公公嘱咐了很多事。
李顺德愣愣听着,听着她一张小嘴叽里呱啦,大到晨昏定省,小到陛下的脾性胃口,她都能列出极细致的名目。
李顺德自认自个儿在深宫稳扎稳打几十余年,侍奉过的主子无数,也自认细心能察觉主子的喜好,然而他对陛下的了解,却远远没有明玉姑娘清楚。
最后,沈明玉也拍了拍李顺德的肩:“李公公,这一年来多谢你的照拂,你也多加保重。”
“公公不缺金银,明玉不知送什么好,所以给公公烧了一桌拿手菜。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明玉会尽力帮公公。”
“李公公,我走啦。”
李顺德听得热泪盈眶,点点头,目送着少女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似感似慨望了眼天穹,一回头,却见窗牖的影子不知何时也侧过了脸,盯着她离去的身影。
沈明玉最后离开前,环视着自己住了一年的屋子。
这间寝殿已被她打扫得干净明亮,床榻的羊绒毯、绣被叠得齐齐整整,就连放满书的墙柜,也都重新擦过。她对于书卷,很是爱惜保护,只可惜它们都带不走。
不知为何,望向这一切的一切,却恍惚令人想起离开山村的那天。或许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只红髓玉镯了——两年前,她宝贝似的带走了它。而如今,它却被光裸裸地留在妆奁边。
***
黄昏时分,香萱漫步在宫道上,双足沉重,脑子亦是装着许多冗杂的事。这些事就像一团麻,有时神思飘飘,有时却又令她双眉紧蹙。
今天早上,得知沈明玉要离开时,香萱是欢喜的,也以为自己时机来了。
她暗中辗转各处打听,是不是犯错被赶出宫了?可御前的人,要么嘴紧,要么比她还要不清楚,都不知道沈明玉为何离开。
最后,香萱也懒得管了,反正离开总是好事。然而却在没多久后,李公公竟然找上自己——李顺德给了她一盒金叶子,说:“香萱姑娘此阵子办事妥帖,陛下甚满意,特赐下赏赐。但如今御前已不再需要太多人,反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岁愈大,更要得力的人手。今天过后,香萱姑娘可以回宝慈宫了。”
李公公并没有给置喙余地,说完就走了。
香萱走到宝慈宫时,庭院里正热闹,水榭台跳着太皇太后最喜欢的戏曲。院子里穿红着绿许多人,今日她早有耳闻,据说是清河郡主,带着驸马和孩儿进宫了。
清河郡主诞下的是一对龙凤胎,已有两岁大,玉雪可爱,太皇太后甚是喜欢这俩孩子。
此刻,戏台上青衣咿咿呀呀跳着,郡主和驸马侍奉在凤座两侧,陪着太皇太后闲聊。两个乳母各抱着孩子,太皇太后笑得正乐,偶尔逗逗这个,又时不时逗逗另一个。
“活到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求大富大贵,就爱看些孩子们。看他们玩乐,在膝下撒腿儿跑啊,便觉得这辈子也知足了。只奈何新帝懒得选秀,我的重孙儿还不知在哪儿搁着呢。”
“唉,我可怜的重孙儿。。。。。。”
念叨起这桩事,太皇太后便显得闷闷,清河郡主瞥了眼驸马,柔声宽慰道:“近来朝政繁忙,陛下一时顾不上选秀也是常事。便是今年没有,明年也有了、陛下血气方刚的,太皇太后您老人家何必忧心呢。”
清河郡主说完,驸马也跟着出声。夫妇俩一唱一和,总算把太皇太后哄得开怀。然而不多会儿,却看见了回来的香萱。
一直等到郡主夫妇离开,太皇太后才摆驾回屋,问了香萱事由。
光瞧香萱那脸色,她便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当亲自听到香萱说自己被送回来时,太皇太后终于沉了下脸——
原本送人过去,她便是盼着香萱伺候好新帝,让他破个戒,将来选秀亦或是抬个宫女,也好让她早点抱上重孙儿。谁知香萱竟是这般不争气,这么久了也没把人拿下。
还有中秋家宴那晚,也是怪了,新帝喝了那么多口酒,却连寝殿都没回。就连香萱与其余御前的人,也不知道陛下去了哪儿。
新帝的行踪向来诡秘莫测,不欲让人知她也就不管了。可是孩子。。。。。。
想到这,太皇太后烦不胜烦,招来自己的大宫女绘兰:“过会儿你亲自去趟垂拱殿,把陛下请来,就说我有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