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草叶肃穆,林中倏而静了一瞬。
那声“爹爹”闷闷的,虽不大却无比清晰。无数双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这刹那沈明玉仿佛听到了旷野吹来的罡风,呼啸不止,卷起了沙砾堪堪要将人埋了,竟是凌乱到动弹不得。
众人都看见了她,月色萧茫下,也隐约留意到除她之外,竟然还有个孩子——只见那孩子还很小,被少女紧紧搂在怀中,看不清脸。
而此刻,沈明玉倏地回过神,心乱跳着,赶忙轻拍他的背:“哦要爹爹啊,不怕不怕,姑姑过会儿回去就带你找你爹。”
她说着,轻轻抚拍他的肩,仿佛真吓到了孩子般。
裴书悯静默注视。
沈明玉虽在安抚,却后怕紧张不已,环过宝儿的小肩膀稍稍捂了下他的嘴。
心头不断祈求孩子别再出声,而这孩子仿佛有灵般,竟然没有再说话了,只是不吭声地趴在她的怀中。
沈明玉心虚地连头都不敢抬,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新帝。须臾之后,终于轮到李顺德出声了:“明玉姑娘,这孩子是?”
“哦,他是我大哥的孩子。”
沈明玉忽而回头,望着李公公:“本是没有带他来的,只有大哥与我伴驾同行。谁知这孩子过于玩闹,竟躲在我们装衣物的箱笼中。未曾想惊扰了圣驾,还望陛下勿怪。”
她极力镇定,有条不紊说完后,也看见了帝王深黑的目光。
许久没有相见,这时她第一回如此正面看着他的脸,背逆月光,隐约能看见他清晰的轮廓。他的下颌清瘦了,眉梢却越发锋利。沈明玉的心几乎漏跳,一股浓烈的心虚尘掩而上,此时,他忽然抬步逼近。
她的心扑通乱跳,紧紧抱住宝儿,摩擦着脚下沙地。然而只有方寸之距时,裴书悯却停下了。
他没有在意那怀里的孩子,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臂:“疼吗,可有伤着?”
沈明玉愣了愣。
月色下,他吊梢的眉眼格外专注,是出落的、标致的,犹如初见那日。他用不大的声音低低道:“若疼了就说,孤去找太医。”
眼前的人似皇帝,却又不像皇帝,沈明玉有些恍惚,然而在听见那句太医时,依旧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
裴书悯刚想伸手牵她,她噌得一下便站起来,又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盯着落空的手,笑了笑,似乎停了一瞬,抬手又为她扫落乌发上的落叶。
他接过李顺德递来的帕子,折了又折,轻轻帮她擦拭脸颊的灰。
从始至终,沈明玉都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反而紧紧抱着孩子,对他是紧张的、防备的。裴书悯擦拭着,指骨忽顿,长睫落下竟是想起方才那幕——当时马发狂急奔,她也是紧抱着孩子不撒手,不肯让那孩子受一点伤。
他忽而有些看不明白了,像沈明玉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爱一个人吗。宁可自己摔个满身,也要护住他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孩子?她不想搭理他,他们之间的情分,她可以割舍数次,为什么却对这孩子另眼相待?
裴书悯想着,又收回手,握紧了帕子看着她。
“玉娘。”
他停了许久,忽然出声:“离开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沈明玉的心颤了颤,抱着宝儿后退一步,又悄然落下眼眸。
回家的日子当然过得好,她有了家人,有了爹娘,有了宝儿,不用再像宫里一样时时待命,听他的差遣。再也没有人要她赎罪,说恨她,欺负她了。这些日子里都没有他,很平静,也很平淡。
偶尔的时日她会想起白云村的日子,尤其看着宝儿这张脸,她会想到当年被接回侯府,努力地攒钱买院子,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把自己的相公接来。
沈明玉觉得自己的心很乱很乱,她越发抱紧了宝儿,只是低声说:“裴郎,我过得挺好的。你过得好吗?”
裴书悯注视着她,刚要开口,不远处的林子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四妹——”
沈明玉回头看,赶来的人正是贺兰骞。因着急切,还是午后那身狩猎服,听到风声便急匆匆过来了。
贺兰骞没想到皇帝也在,惊讶了瞬,只见四妹无碍便也放心了,当即跃下马背。刚对皇帝见礼完,突然听到四妹的声音:“大哥,你可算来了,宝儿说想爹爹呢。”
此话落下,贺兰骞立马反应过来。
那孩子还趴在妹妹怀中,彼时林中月色暗,应是还未叫旁人看清。他笑着便将宝儿抱到了自己怀里,“来,爹爹在这。”
宝儿倒也是乖,一声不吭,软绵绵地继续趴在他怀中。
贺兰骞又握住妹妹另一边手臂,与新帝道:“多谢陛下救了舍妹,臣代贺兰一族永铭圣恩。不过秋猎本在皇林,今年竟有刺客出没,臣实在为陛下安危而忧。”
“也不知他们为谁而来,由何人差使。陛下,臣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