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悯离开平阳县的这天,临去驿站与杨慎道别。
杨慎是他从前读书时的同窗,也是他的好友。托家中关系,如今在平阳县的驿站任差吏一职。
两人交情匪浅。这些年来,他们一直互相帮扶,从跑牛车到县城置办铺面,杨慎在其中出了不少力。而他也帮着杨慎出点子,如何办好上头交代的差事。
这么一个偏远小县竟迎来了侯府的官爷!
整个驿站精神抖擞,连忙奉水端茶,只怕赶不及伺候。便连驿丞都捧起十二分笑脸,陪着他们在院里闲聊。然而隔着一扇木门,杨慎的脸色却发紧:“你真要去京城了?”
“嗯。”
“我平阳的铺面,便交与你了。你若愿意打理就留着,它的营生蒸蒸日上,每月也能挣个小几两银子。若不愿打理卖了也好,应该能值不少钱。”
说完,裴书悯将铜匙与一份地契递给他。
杨慎吃惊地接住,盯着看了许久,又抬头瞧他:“你才乡试回来,名次未出,焉知前路如何?读了一辈子书,哪怕不为了中举走仕途做官,也想着接点好活,把人世的路越走越广。”
“我们也是清白的男儿家,怎么能给人做外室?”
杨慎简直连连摇头。
便是京城的大权贵,便是武安侯府,就能如此羞辱人吗?抛了糟糠之夫倒也罢,他们不过平头百姓,哪还敢肖想高门千金。
高攀不上,他们过自己的日子还不成么?不要银子,也仅仅是可怜又仅剩的骨气。但他们竟还要把人招去当外室。。。。。。杨慎心头的气,真不知该如何说。
昏暗静谧的室中,只有西边一扇窗牖。杨慎握紧地契,无声端详面前的人。
少年不过十八,未及弱冠意气风发,于读书时便已展露头角,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那是他心中最敬服的裴兄啊,好不容易盼到他成家却丢了媳妇,又盼到他愿意乡试却又赴京城做那劳什子的外室,杨慎的心头难受万分。
两人都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在良久的寂静后,少年终于开口了:“我知道,这有辱斯文。”
杨慎惊讶地看他。
他默了默,又说:“我自然是怪她恨她恼她的,可她既愿意来接我,我就去了。”
“我赴京城不是做外室的,非是那种人。我是想问她,这段情是不是就这样不要了?”
杨慎一愣,皆而也算欣喜松了口气——裴兄心志坚定,他没有看错,好在不是自甘堕落之人。
杨慎鼓舞地握紧了地契,“那便去问问吧!说实在的,我也不信明玉嫂嫂是那般人。裴兄,你便试试能不能把她带回,若带不回咱便自己回来好了,没有她,日子也是能过的。”
“你的铺面,我不会卖掉,我会先帮你经营。”
“只你也知我非善营之辈,只能量力而行了。”
“裴兄,我等你回来。”
“好,你的恩情我先欠着。”
最终,裴书悯告别了自己的好友,随侯府卫兵登上马车。待他们一走,驿丞才将额头的汗抹去,回来欣喜地看杨慎:“真是瞧不出,你与侯府的官爷都有牵连!刚跟你说话的,都什么人呀?”
杨慎只拘了拘礼:“大人,小的还需干活,先告退了。”
驿丞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哎呀两声:“怎么就走了,说说嘛,又不少你几两肉。。。。。。”
***
从平阳到京城的一路,横跨大半个中原。
经过秋风簌簌的谷地,也经过了遍地金黄的原野。有时烈日暴行,有时雨水淋漓,很多时候,裴书悯望着车窗外的景儿忍不住想,这一路车马并驱要一个月,若是快马加鞭、不分昼夜,也得半个月才能折腾下来。那明玉是怎么走去的呢?即便卷了他的钱,她身上的银子还是不多。像她这样的人,肯定不舍得坐马车,就算走累了也才搭个便宜牛车,不得费上三个月?
他的眸光徐徐垂落,说不清滋味。
只是艰涩地捂住胸口。
这一路太远了,实在太远,忍不住想她有没有饭吃?舍不舍得买肉吃?要是没饭吃了怎么办,会不会有好心人帮她,会不会有人欺负她,让她哭。。。。。。
越想,越乱得没底。他清晰地知道不能再想下去了。
是她自己要离开的,有什么好心疼?自己要走的,怪不得旁人。
***
一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