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濯影转过头,无声看着邱临。
邱临把他推到小板车旁。板车内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棉被充作减震装置,形式简陋,用心良苦。
“这是我从小姨家拿过来的,没人用了。”邱临眼睛亮晶晶的,“我抱你上去玩一会,好不好?”
楼濯影脸红得很快,邱临把他当成小孩子哄了?
“这算什么样子啊……”
“哦?意思就是你只是不好意思,不是拒绝咯?”邱临把他一把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入车内,这木板车原是供菜农当作临时摊位用,空间够大,楼濯影也能稳稳当当坐入,四周都被厚棉絮填充,邱临检查完毕后,用手背摸了摸楼濯影的腿,眼睛里满是珍惜,“就算暂时失去行走的能力,但你依然可以拥有奔跑的自由。”
楼濯影握紧了掌心,但心却被这句话牢牢攥紧。
紧接着,他的身体恍若腾空而起,变得轻盈无比,微风吹动他的头发,摇晃着的山景上,被泼上一层又一层的新墨。
邱临推着他朝坡下跑。
时光转换,山峦和幼时景色融为一体,残破身体和欢声笑语的孩子身影重叠。
“你开心吗!”邱临在风里问。
小楼濯影扬声大笑:“我好开心啊。”
“要更快点吗?”
——“我会比风还要快!”
“你不会被困在命运里——”
——“每一天都是璀璨的日子!”
“影影?”
邱临停下脚步,歪着头疑惑看他。
幻影中的小楼濯影也停下脚步,歪着头,在晚霞里看他。
楼濯影怔愣,摸摸眼角,只触及到一点湿润。
痛楚涨潮一般涌上心口、鼻腔,又哗啦啦退去,岁月逝去一轮又一轮。在名为邱临的遇见里,他终于得以同幼时的自己会面。
神色全然不同的两个孩子啊,为何拥有同一双流泪的眼睛。
“……谢谢。”沙哑、不成语调的嗓音,划上幻梦的终点,楼濯影微微抬起头,邱临逆光而立,每根发丝都染上金光,楼濯影认真地回应邱临眉宇间的困惑,抬抬唇角太难,那就只用感激的语气说吧,“邱临,谢谢你。”
因这一句感谢,邱临愣在原地,手脚乱放。
“我……”他在楼濯影脸上找不到捉弄和调笑,感谢发自真心,就像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小动物之间拥有相似的气味和共通的直觉,他弯腰,凑近了楼濯影,忍不住捧起楼濯影的脸,在对方僵硬的一瞬间,碰碰额头的动作转瞬即逝,“我也谢谢你,影影。”
成年人的世界,好像总是因为利益纠葛少了纯粹,但邱临的嘴里总是很轻易说出真心话。
楼濯影本能想要推开邱临,但他只是低眉垂目,不做言语,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邱临把他推入果园里,工人们惊讶不已,后仰着朝外看。
邱临问:“带你和他们打声招呼吧?”
楼濯影不吭声,邱临笑着:“那我去喽?”楼濯影没有朋友,不知道应该如何和朋友相处,他内心深处的渴望被邱临轻而易举看穿,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应该这样子啊,身躯不会困住楼濯影破土而出的生命。
“这是我舅爷,这是我舅婆……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邱临一一介绍过去,为楼濯影附上美好到近乎于幻想的设定,“这是我一直很憧憬的朋友,影影。你们昨天应该都见过他了吧?嗯对,是很聪明很好的孩子。”
舅婆戴着老花镜打量邱临的小车,拽他一把:“浑小子,就不怕摔坏人家。”
邱临理直气壮:“才不会呢,我一早起来准备了好久,根本不会摔到他啊,你们看,里面叠了好多层棉絮!”
舅婆又看了一会,恍然大悟:“你小姨说你大清早不睡觉去烦她,就是为了拿这辆车子蛮?”
邱临小麦色脸上浮起红晕,哎呀一声:“我家的以前拆了,就剩小姨家有了啊!”
“一天到晚脑子里就鬼点子多。”舅婆宠溺笑了声,转向楼濯影,这孩子虽然脸上装出不在乎的神色,但耳朵竖起老高,她笑了,“小影娃娃,我们阿临就是这样子的糊涂性格,就麻烦你多多包涵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