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临推着楼濯影走到证人室外,因楼濯影身份特殊,邱临不便入内,眼中充满了担心和忐忑,倒是楼濯影神色自如,对着邱临点头,眼神平静。
证人室内极为安静,法警脸上写满了肃穆。
楼濯影望着干净的墙壁,一尘不染的桌面,心中涌动而起的波澜正在慢慢回归安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舅舅被安排在哪个证人室,也不知道庭审进行到什么地步了,但越是靠近被传唤的那一刻,萦绕在心口上的窒息感也一点点在消散,那种把生命的一切都付之一炬的冲动好像在踏进法院的一瞬间,从洪水猛兽变成一缕轻烟,他低下头,什么都看不到。
是啊,双手空空,什么都握不住。
是啊,双手空空,什么都能抓住。
楼濯影靠在轮椅上,双眸微垂,指尖隔着一层布料轻轻触摸着膝盖,哒、哒、哒,指尖轻盈,那是从前有过的,母亲教导自己学习钢琴时候的记忆。
但很可惜,自己并不擅长乐器,也并没有乐理天赋,母亲倒是跟着老师学了一段时间会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便抽出空来手把手教导楼濯影,却也没把这笨孩子教会。
其实楼濯影也不知道自己在弹奏什么,但曲终人散,所有的故事都要划上终曲。
昨夜,邱临趴在他身边问:“小影,你紧张吗?”
楼濯影转过身,顺着邱临身上的睡衣纹样,手指轻点:“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人福利。”
邱临被他逗笑了,捏他鼻子:“看来你还是不紧张呀,居然都学会开玩笑啦。”
“你以为就你会开玩笑吗?”楼濯影盯着邱临的眼睛,忽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了。邱临拿起他的手,亲了一口手背:“别担心,公道自在人心,他罪恶昭昭,不会被轻易放过的。”
楼濯影垂着眼睛,看着被邱临亲吻的地方,那位置好似亲在心口上。
“我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的没良心,如果他像寻常人家的好父亲一样对我和妈妈好,说不定呢,我会成为他最有利的武器……”
“你不会的。”邱临笃定说,“你们就算没有因为他出轨而决裂,也会因为他的腌臜手段而决裂的。小影,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你内心的纯洁。”
楼濯影心中动容,勾起唇角,想要微笑,但笑不出来。邱临的赤忱真心摆在他眼前,用真心为他的人品做担保,他怎么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呢?
“你怎么知道,人是环境的产物,你看,楼濯彤不就是……”
“你曾经不是有过服软的机会吗?”邱临说,他还记得,关于楼濯影过去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楼贯青给过你服软认错谄媚他的机会,但是你拒绝了,小影呀,那场拒绝让你发了高烧,缠绵病榻,让你成为这座宅子里的十几年的透明人,让你看着另一个孩子获得被父母的关注疼爱和怜惜,我不信你没有在这里哭泣过。”
邱临用琥珀似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楼濯影:“你就在这个位置,流下过无数眼泪,对吗?”
“……”楼濯影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情绪平稳一些,他还是很想给邱临表现出完美的自己,但一直都没有真正做到过,“……对。”
“这就是你面对那条‘可以让你更舒服的路’所作出的回答了。你其实一直在践行你的想法,即使这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头,也没让你回头。影影,你没有对不起你自己。”
邱临看穿楼濯影的情绪,甚至隐藏在表层故作坚强之下的不安和动摇。
他敞开双臂,将楼濯影揽入怀中:“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小影,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太脆弱了,不能无坚不摧,有过迟疑动摇和不自信都是正常的,正是因为这些负面情绪才让我们的人生多姿多彩。都说不要美化没过的那条路不是吗,你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
楼濯影靠在邱临怀中,聆听邱临的心跳,感受邱临的体温,慢慢地,他把双手也环抱而去,轻声问:“你有过类似的时候吗?”
“有过啊。”邱临揉搓着楼濯影柔顺地发丝,抱怨,“在我在墓园找到你的时候,在我来芙蓉寻找你的时候,在我决定要不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犹豫过,但是呢,我还是去做了。你看,现在我已经拿到得到我想要的了,你就在我怀里呀,我真是赚到啦……”
邱临感觉到自己胸膛湿润了一块:“哎哟……又哭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凶悍,结果是个小哭包,也没通知我啊,哎我手机呢,我要给你拍下来。”
“你真的烦死了。”楼濯影打掉他的手,红着眼睛,“一天不取笑我你就嘴痒是不是。”
“是啊,你帮我治一治吧。”邱临指指自己的唇,“需要楼医生一对一护理治疗,谢谢。”
他原本也是说笑逗趣,不指望楼濯影真的主动,刚要转身,一双略微冰凉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别动。”
窗外月光闪烁。
原是树影晃动。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邱临的唇上,轻柔的、蜻蜓点水的,却饱含着情意的吻。
邱临心想,今晚的月亮好漂亮,但他脱口而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