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起初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被那些实验吸引的,嘴硬说什么“在下只是看不下去你们记的账太潦草”,但他的记录却是所有来为工匠们记录的儒生中最为细致工整的。】
【工匠们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找他记录的次数更多了罢了。】
【而真正让谢易彻底改变态度的还是一年后农学舍的一次实验。】
天幕画面切换,格物院农学舍的试验田中。
一个年轻农人兴奋地大喊,“成了!成了!试了上百回终于找到了!这新种法一亩地比从前多收四成!四成啊!”
谢易原本只是路,脚步立刻顿住了,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年轻农人毫不藏私,指着田里说,“谢学士您看,俺们把种子分成几份,肥料多寡、肥料配比、下种深浅、灌溉时辰等等,每样只改一处,其余一概不动,轮番试了上百回后找出长得最茂盛的地。而记载下的那块地如何施肥、灌溉不就是俺们要找的新种地之法吗?”
【据谢易后来回忆,他当时是震撼的,想起自己曾写过一篇《论劝农》,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三千言论述农人种地有多重要。然而那时他才发现从前自己只会空谈重要性,却从没切切实实思考过“如何让一亩田多收几成”。但皇家格物院的匠人们却办到了,他们对农人的作用显然比他写的锦绣文章要有用的多。】
【后来这新的耕种之法推广到了天下,他看着农人们看着地里丰收的粮食而笑得开怀后,更是震撼。】
【因为,他发现这一幕才是他一直在圣贤书中追寻的,“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一幕幕书中描绘的美好画面并不是靠那些大道理达成的,而是一点一点被这些“贱籍匠人”用炉火、铁锤、农具给造出来。】
天幕下,满殿寂静。
他们中大部分人虽无谢易顽固,但是也或多或少的有着谢易相同的想法。
现在他们看着天幕画面,听着天幕的质问,自然也难免产生一样的触动。
国子监祭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说了一辈子“民为贵”,可谁做到过让农民地里增产,过上更好的生活过?
魏太傅也叹息着开口,“圣贤之道,本就是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格物能让百姓不饥不寒,难道不是是我们追求的圣贤之道吗?”
谢易本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虽然他现在嘴上依旧不愿承认,但此刻的心情却是已经出卖了他。
【自那以后,谢易仿佛彻底变了个人,对一切格物之法都兴趣盎然,想要为格物为百姓做出自己的贡献。】
【只是很可惜,他在格物之道上没什么才能,拼命学业没能钻研出什么好的发明。】
【好在当时的谢易脑子已经很是活跃,他觉得自己做不了研究的活,那就把格物院打理得好,免去工匠们的后顾之忧。】
【于是乎萧冉突然发现,格物院的文书、人事、账目、试验档案可谓是前所未有的井井有条,问清楚了缘由后,他终于召见了那个一年多前被他扔进“皇家格物院”的儒生。】
天幕画面再度切换,又是那个熟悉的御书房。
萧冉端坐龙椅之上,笑着开口,“谢易,你做得比朕预计得更快,更好。”
而此时的谢易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不驯,望向萧冉的眼神也从之前的不屑变为了佩服。
他跪下身,狠狠地磕了几个头,“陛下,是在下要多谢您给臣这个机会看到真正能造福于民的圣人之道,在下这是在将功补过罢了。”
萧冉叹了口气,让身旁的太监将人扶起,“任何人面对新事物都有适应过程,更何况朕的确是在挑战你从小学的东西,你一时间不能理解也正常。”
“你能那么快转过来弯,且为格物院做出自己的贡献,足以见得你是可塑之才。你放心,朕不会埋没任何人才的。”
【而后萧冉也的确是如他所说的那般,知人善用,见谢易竟然那般有管理才能,逐步将将格物院的院务一点点交给他,谢易也不负所托,将格物院打理得蒸蒸日上。】
【而他也成了皇家格物院史上最受敬重、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院长之一,可谓是为南盛那些年的科技腾飞做出了突出贡献。】
【多年后谢易即将走到人生终点时,还命下人将自己当年那篇痛斥萧冉的文章跟着一起放进了陵墓中。】
【有好友问他原因,他笑着回答,“吾想要生生世世提醒自己,当年那个自诩圣贤传人的我差点与真正的圣贤之道,擦肩而过。”】
【他死后史官为他作传,最后用八个字总结了他的一生——半生儒生,半生格物。】
【谢易亦是那个时代万千儒生们的缩影,在萧冉的知人善用和格物的魅力之下,读书人的脑子和工匠的手,彻底连接了起来。】
天幕下,一片寂静。
谢易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仰起头看着天幕中低声喃喃,“圣贤之道……圣贤之道……原来是这般吗?”
最后,他竟是克制不住地跪了下来。
“七殿下,在下服了……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