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立着一道相当惹眼的身影,即使混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与百姓中,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
他生得好,却不是温润柔和的样貌,与陆中羲的端方清正不同,谢熠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还是带了杀伐之气。与明窈的视线相对之时,那双沉冷的眼睛里忽然带了些笑意,似是冰雪初融,说不出的耀眼。
明窈先是一怔,随即也弯了弯眼睛,做出请谢熠进门的动作。
谢熠许久不曾踏入医馆,再次进来时,那种熟悉的温暖与清苦让他心头不由得一软,他坐在明窈的对面,将披风之下一只小巧的掐丝银质暖炉放在明窈面前。
看着面前雕着云纹的手炉,明窈摇摇头微微笑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还是如先前谢熠未明心意时一般,缓声开了口:“这些时日虽不见将军,却像是日日都在见将军,辛苦小越将军与小伏将军,得了将军的令,快要把整个青州城的好东西都搬到了我的医馆。”
明窈这般说,倒让两人之间无甚尴尬,谢熠也澄澈地笑了,“只是送你些小物件,你尚且三推四阻地不要,若我真的把青州城都搬到你的医馆里,岂不是要吓跑了你?”
他自然想念她。
可逼得太紧,倒不若张弛有度。乱世里的将领们几乎常年都在征战沙场,即便谢熠是成策军的主公,也不能例外。这些时日军营之中一直在商定继续南下征战一事,也是借此机会,谢熠刻意缓和着他与明窈生辰那日生出的别扭与困境。
他的目光始终描摹着明窈的轮廓。
许久不见她,心中的感情却未消减半分。
就连她脸上那道疤,也十分惹人疼惜。
素绡轻笼着明窈的容颜,她的声音像秋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温和又疏离:“其实将军不必这般费心,我总是受之有愧的,况且。。。。。。我本就想与将军谈谈。”
“我来只是想见一见你。”谢熠凝望明窈,下颌线微松,不用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双手拢于袖中,唇边露出一个疏朗干净的笑意,“更何况,你要说的话,我猜也猜得出是什么。”
见谢熠并不接她的话,明窈也不恼,只是说:“我以为,将军不是逃避之人。”
“人无完人。即便是再清醒之人,有时也总是更喜欢听自己想听的,我也不能免俗。”
谢熠薄唇轻启,眉梢微微抬起来,只温柔耐心地同明窈商量道:“过几日我便又要出征了,此次我会随大军南下攻打泗州,即便有什么想谈的事情,不若等到我从泗州回来好不好?刚好,我也有事情与你说。”
泗州毗邻海州,如今在虎威军治下。成策军的脚步将永远不会停止,谢熠只等再次凯旋时,将自己真实的身份全盘托出,与明窈之间再无谎言。
明窈闻言,颔首道:“也好。”
“我知道这样说起来,会显得我有些狭隘。”
谢熠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认真地看着明窈,“但我总归忍不住问一声,你总不会为了躲避我的心意,趁我出征之时,离开青州吧?”
明窈闻言,浅浅地弯起眉眼,温婉坦然地道:“我自然不会。将军与我是互相救过彼此性命的关系,说不上这样的话来。希望将军此次出征,能平安归来。我会等你回来,届时再好好谈一谈。”
*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年幼的小皇帝身着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只是身形还没长成,带着稚气的小脸上露出懵懵懂懂的眼神,努力将自己挺得笔直。
御座之下,百官之前,摄政王立在最首位,与小皇帝一起听着三省六部循例汇报政务。
陆中羲着青色锦缎朝服,立在属于自己的位次上,身姿清挺,气质端方。能到大殿之上要议的事,上到朝堂诏令,下到大裕各个州府的钱粮账册和民生文卷,无不需要经过陆中羲之手来核验。听着早就在摄政王处明里暗里过了路的政事,陆中羲的心思却落在了别处。
连日来他细细看过大裕与青州边境的各个州府的奏报和盐铁税册,终于教他在济州查出了端倪。
济州盐务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今年济州因官盐的配额锐减,盐税也随之减少。济州刺史上言,济州民生困顿,户部侍郎只当是摄政王着意减盐,随手批了一个无异常便丢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