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呀,这里属地初定不过才三四个月。谢熠一到徐州,就带着越川和伏康去了州府,说是要亲自巡查军政和民生,还有州府官吏们履职的情况,其余的人知道你在休息,便没有进来。”
听到谢熠的名字,陆中羲看着碗中乌黑的药汁,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开口问道:“窈窈,此番谢熠亲自前来救我,你可多了什么无奈的难处?”
能在乱世里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枭雄,无一人能用简单的好坏去定义。
他不想成为明窈的拖累,如果他是,他会用尽一切法子来周全窈窈。
明窈微微一怔,澄澈的眼中最先映出来的,是浅浅淡淡的茫然和疑惑,不解地反问他:“阿羲,什么无奈的难处?”
只是看到明窈的神色,陆中羲心中便瞬间有了数。
谢熠没有用营救自己为由来挟恩图报,逼迫强求窈窈。
念及此,陆中羲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无事,是我多虑了。”
反应过来陆中羲话中的深意,明窈也笑了,“没有的,阿羲。谢熠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之间不必再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解释。
温热苦涩的汤药顺着陆中羲的喉咙缓缓入腹,四肢百骸也像是被稍稍抚平了一般,他将空碗放置在了一旁案几上,想起自己曾经托付见泉和见溪给明窈带到青州的那一封信。
他说,相对而坐,闲话寻常。
他的目光温柔和缓地落在明窈身上,十九岁的窈窈,虽然不再像从前一般,一颦一笑都是毫无顾忌的甜,但自上次在宋州一别到现在,窈窈身上无拘无束的生机似乎不再朦胧,像是在妥帖又热烈的爱意里滋养出了欢喜。
于是他如自己信中所说的那般,只是闲话寻常般地关心着她:“窈窈,和谢熠相处的这些时日,你还欢喜吗?”
他见窈窈停顿了片刻。
落日的余光斜斜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她笑得温柔又笃定:“阿羲,好像从认识他以后,发生在我生命中的事都变得荡气回肠和惊心动魄了起来,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总能让我开心。所以我想,我是欢喜的。”
欢喜便是最好的。
明窈的话音落定后不久,外间便传来两声轻缓的叩门声。
房门被越川轻轻推开,谢熠负手立在门口,视线落在了房中的陆中羲和明窈身上。
去州府之前,他换了正式的玄色团纹长袍,看起来挺拔又清峭,步履从容地抬步走进了房中。
陆中羲见窈窈的眼睛不太容易被察觉地亮了亮,谢熠则是一路走到榻边,停在了窈窈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
这样的距离其实已经算得上有些亲近了,他们垂落的衣袖和弯着的臂弯也时不时地轻轻相触着,暧昧又亲昵。
谢熠乐在其中,窈窈无知无觉的,但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陆中羲不留痕迹地收回自己的视线,见谢熠看向了榻上的自己,语气平和沉稳地问道:“陆大人今日伤势如何?”
“劳谢主公关怀,”陆中羲微微颔首,“在下伤势已有好转,并无大碍。”
“这便好。”谢熠点点头,转头又看向了身侧的明窈,放轻了声音开口,“窈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陆大人闲谈片刻,你在外面等等我,可好?”
知道要谈及的定然是此前商议的招揽阿羲一事,明窈心中了然,因此应了一声“好”后便离开了卧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为他们留出了无人打扰的一方天地。
房门闭合后,一切归于静谧。
谢熠抬手撩起衣摆,身姿端正地落座在陆中羲卧榻对面的座椅中,此刻的面容清俊利落,和先前在济州初见时的,居高临下又带有杀意的姿态截然不同。
陆中羲忍着周身的疼痛,神色端肃郑重了起来,再次开口道谢:“此番深陷囹圄,多谢主公冒死相救,在下感念于心。”
谢熠的十指交叠着放在了身前,掌心半松半拢的,坦然地接过了陆中羲的谢意,“陆大人不必过分拘礼。我此番救你,缘由有三。其一,在窈窈心中,你是她的至亲挚友,自从得了消息以后,她心系你的安危,不忍看你含冤赴死,窈窈的心愿,我自然会圆满。其二,当日在济州,我曾一箭射伤于你,到底是我亏欠你一条性命。其三,陆大人清正廉明,心怀苍生,是世间难得的治世良臣,实在不该枉死于朝堂构陷。”
陆中羲沉静地听完了谢熠的话,只是笑着微微摇头,不可谓不通透地开口:“主公言重了,宋州天灾地祸,百姓流离之际,主公愿以民间仁人志士之名赈灾救民,护住了宋州万千百姓的性命安稳,区区箭伤,不过皮肉划损,早就不值一提。”
都是精明又聪明的人,陆中羲胸襟坦荡,谢熠自然也不会格局不开阔,拘泥于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