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是身处摇摇晃晃的马车里。
李怀济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目光过了好一会才凝定。瞥到旁边的一片青色衣角,他立时把头偏转望过去。
是撑着额角打盹的柳茂贞。
他心中倏然一惊,立时清醒。他上半身弹起欲要逃离,却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牢牢绑缚,就连脚踝都没有放过。
听见动静柳茂贞睁开眼,幽深的目光紧跟着望过来,随后他哑声开口,疲惫地问:“醒了?”
李怀济刚要张口回应,又强行咽了下去。他往人那边蹭动半个身位,满脸祈求地看着对方。
柳茂贞面色一僵,立刻别开头脸。他望着车帘外若隐若现的夜色,冷冰冰地道:“别想了。此去京城已百里有余。即便嵇令跑死十匹良驹,那也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
李怀济顿时焦急起来。他挣扎着扑通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对方两眼通红。
柳茂贞瞥他一眼又转开目光,神情冷硬地道:“你磕破头求我也没用。你的家人对我来说犹如蝼蚁,我不过是想救下你这张脸而已。他们若是死于非命,那便是嵇令造的孽,与我无关;他们若是安然无恙,岂非证明你之前承受都是白费?我的话就摆在这里,无论你是磕破头也好以死明志也罢,我都不会把你送回去。你即便要死,也要死在嵇府外边,死在嵇令看不到的位置,死在远离那畜生的地方。从被我绑上马车的那一刻起,你便再也没有什么宗族亲人,你只有你自己。”
李怀济怔怔望着,豆大的泪从眼眶滚落。柳茂贞不耐地转过头来,一边用衣袖粗鲁地为他抹去眼泪,一边满脸嫌弃地道:“哭哭哭,哭什么?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却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不仅甘愿雌伏人下,还自愿饱受百般侮辱。我要是你,就一条白绫吊死了事!真是只有个臭皮囊,偏偏还就是这臭皮囊……不准哭!给我站起来!还有半月就到淮南道了,我劝你给我安分点!若是弄出什么节外生枝的动静,我就把你手足都砍了,只留下一根人棍!”
李怀济的眼泪停了下来,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旁的。他的眼睫濡湿神情犹带哀切,柳茂贞手指微动又粗暴往他眼上一抹:“看看看,看什么看!赶紧麻溜的坐回去,平白惹人眼见心烦!”
李怀济艰难地挪动起来,却因四肢受限始终站不起身。柳茂贞这才反应过来,一边面色铁青把他往坐席上一拽,一边恶狠狠地道:“安分点!否则把你手脚剁了!”
李怀济不再挣扎,也不再讲话,他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足尖,未及束起的长发随着马车颠簸摇晃。
忽然有一双手伸过来帮他把头发挽起。他诧异地抬头看去,就见柳茂贞板着脸抿着唇为他悉数束好。
“这样差不多了。”柳茂贞收回手,坐直身体撇撇嘴道,“君子讲究穿戴整洁、行止有度,瞧你这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样子,哪有半点君子之风?”
说罢,不待李怀济给什么回应,就又别开头去,靠着厢壁闭上眼假寐了。
去淮南道的半个月极为煎熬。
柳茂贞对李怀济严防死守,除了更衣涮洗绝不解开绳索,就算人偶尔脱离束缚,也寸步不离牢牢看着,绝不留一点空隙。
李怀济曾尝试过逃跑,但在被捆了一天就连马车都不能出更遑论出恭以后,就彻底乖顺下来。
他徒劳地垂下眼睫,头脑一片空白。但总有人把他从这样的空白里强行惊醒,是喋喋不休的柳茂贞。
“你到底知不知道嵇令那狗东西是怎样一个人?”柳茂贞问,“你知道他忘恩负义,把将自己一手养大的恩人师长陷害入狱,致其身败名裂后饮鸩自尽吗?”
“你知道他在朝堂只手遮天,蒙蔽圣听,独断朝政吗?”
“你知道他残害忠良,清洗旧党,弄得朝野人心惶惶吗?”
“你知道他杀人无数,严刑酷法,名声可令小儿止啼吗?”
“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就知道做他的娈宠!当然我也明白你并非出于自愿,可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这等奸邪小人不趁其不备取他狗命,竟还对他予取予求言听计从!你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到底明不明白大丈夫最重要的就是尊严,任人践踏成何体统……”
李怀济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蹙着眉闭上眼靠上车厢壁,又被一只大手无情拍醒,对方咬牙怒斥:“起来!别睡!听我给你讲君子要顶天立地的道理!”
这样折磨的日子终于结束。到了淮南道扬州,李怀济被解开束缚牵下马车,柳茂贞在他头上戴了一顶帷帽,又亲自攥着他腕子行到宅院最深处才撒手,并安排两个身怀武艺的小厮近身伺候。
“你别想逃。”柳茂贞道,“此去京城已隔数千里远,你便是走断两条腿也走不回去。更何况距你失踪已经一月有余,你的家人该死的早死了,不该死的也不会死,你就死了这条心,安心待在这里。”
李怀济垂下眼眸没有回应。柳茂贞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他诧异地转过头就见李怀济跌撞走来,一边牵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下两个字。
——“小心。”
他说,小心。
他曾经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识字。
柳茂贞身形一晃手脚冰凉,他面色发白抬头看向眼前那人。似乎明晰他心中的惊诧愤怒,李怀济又忙在他手心写道:“识得几个字……抱歉,先前骗了你们。”
柳茂贞眯起眼来。他一时间又气又笑,胸中情绪出突找不到出口。他气闷半晌终于自嘲一笑,咬牙看着李怀济恨声道:“好啊,他是你的主子,你自然是要向着他的……”
李怀济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