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撩袍跪地,缓缓俯首叩下。他的语声平静,字字清晰:“请陛下降臣弟屠戮宫闱之罪。臣弟撕毁国约、背信弃义,杀孽滔天、罪不可赦。伏请陛下降赐极刑、当众枭首,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李怀仁先是一怔,随后神情陡然复杂起来。他垂目望着脚下毕恭毕敬的身影,沉默许久才道:“翼王一时糊涂,犯下滔天罪孽,本当处以极刑,但念其征战有功、为国尽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其责杖五十、禁足半载,闭门思过、诚心忏悔罢。”
“臣弟,多谢,陛下,隆恩。”
李怀济的意识沉浮。
一时是宫城里遍布的鲜红血色,一时是少年纯真的笑靥,一时又是青年冷冷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中蕴着仇恨、鄙视、厌弃、憎恶,还有冰冷无情的玩味。
他的心开始揪痛起来,分不清哪里更痛。有人为他灌下苦涩汤药,他意识迷蒙地咕嘟饮下。又有人在他耳畔低唤:“王爷!王爷!!”
他用尽浑身力气把眼帘掀开一线,便在一片昏暗里,看到阿肆泪痕遍布的脸庞。
“……王爷……”阿肆哽咽道,“阿肆早说过要带你走,你何必执着于见最后一面……而今他把你锁入这里严防死守,属下千难万险才得以与您相见。您放心,属下很快就救你出去了!你把这颗药吃下,吃下,一切就都好了!”
李怀济垂首望去。他看见对方颤抖的指间拈着一颗漆黑丸药。他竭尽全力凑过头去,衔住那颗药丸。
阿肆手指一动,把药往他舌根推去。亲眼见他喉结滚动咽下,才收回手哑声道:“王爷,再等几日。再等几日……阿肆便来救你离开,我们再也不要管这些事,再也不要。”
李怀济睫毛一颤,竭力扬起一个笑容。阿肆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双眼,又冲着他抱拳一拜,随后便纵身一跃,消失在半开的窗扇外。刑房内只留下李怀济自己,和冰凉冷硬的刑架锁链。
姬令日日都来看李怀济。
有时是旁观别人用刑,有时是自己亲自动手。
除了第一日将人打到昏厥,往后都是一日一鞭,不多不少从不间断。
姬令心中暗数着。
一日,两日……五日,十日。
府医在身后恳求着:“相爷!真的会死了。他已经承受不住……”
姬令蓦然转首,通红的眼里都是彻骨恨意。府医浑身一颤,却仍硬着头皮劝解道:“相爷!并非小的对他动了恻隐。只是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若他遭遇什么不测,相爷您一怒之下,小的也在劫难逃啊!”
姬令的面色阴沉下来,额角青筋跳动。许久,他回首望向身侧之人,伸出手道:“鞭子给我。”
最后一鞭。
最后……
只要李怀济不提那些事,他便也再也不提。
姬令擘着长鞭走入刑房。
刑室之内的人已奄奄一息。
他慢步走到人身前,用鞭柄挑起人下巴。他凑近对方脸颊轻声道:“你可知罪?”
李怀济的睫毛一动,干涸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几乎不能辨别:“……知罪……求你……放过……”
莫名的烦怒从心头升起。姬令一把掷开他的头脸,噙着冷笑讽道:“假仁假义。”
李怀济抬起眼来,露出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他死水一般的目光,姬令心中莫名一颤。
假仁假义么……
而今他也分不清说出这话时,自己究竟是理直气壮,还是色厉内荏了。
但他不想再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