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济在一片聒噪中颤抖着眼睫。他竭尽全力,才勉强把比千钧还重的眼皮掀起一线。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杜神医模糊的面容。再往后是双眸发红的阿肆,再往后,则是——
“……卢大人。”他低唤。
声音沙哑,却仍旧能勉强分辨。榻边几人露出激动的神情,卢承业更是倾身过来攥住他手道:“王爷,您醒了!”
杜神医露出错愕的神色,还没开口询问,便被阿肆挤到一旁:“王爷!您感觉如何?”
李怀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久,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很好,多谢你们了。”
“不谢。”卢承业道,“多亏了杜神医!是他寻来一剂良方,这才救你于生死一线!你且好生安心躺着,这药再服两月,定能恢复如初、康健无虞!”
“不是我,”杜神医脱口而出,“是……”
“是一味灵药。”阿肆开口打断,“千难万险方才寻得,您千万莫要嫌苦,得一滴不剩地饮下,且一日都不能少。”
“我知道了。”李怀济道,又环视众人,“辛苦你们了。”
杜神医讷讷低下头,阿肆也沉默下来。
卢承业坐上床沿,执手关切道:“王爷,您安心养病,而今我于此任节度使,在我岭南地界,您有所需,但无不应!”
“节度使?”李怀济的眉蹙了起来。
“……是啊。”卢承业讪讪道,“其实也挺好。一方大员,总好过为人掣肘。”
“可这里是岭南……”李怀济艰难把自己撑起来,在阿肆帮助下半靠上锦枕,“这与贬官何异?”
卢承业沉默许久,回头望了杜神医一眼。杜神医露出一个讪笑,一边拱手道别,一边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视野昏暗下来。
在卢承业低沉的讲述里,炭火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我不愿拨款修建祈福殿,后来增税一事也强烈反对。朝中众臣亦有所见相同的,都或多或少受了贬谪;而今留在朝廷中枢的,大多是外戚姻亲了。”
“胡闹!”李怀济喝道。随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简直是……胡闹……”
阿肆连忙为他顺气,一边担忧地道:“王爷,您刚刚转醒,还是莫要——”
李怀济侧首瞥了过来,他立时噤声。
“外面呢?外面如何了。”李怀济哑着嗓子问。
“……外面……”卢承业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岭南倒是还行,可是,江南道东、河北道、陇右道……都已经有乱军成势。”
短暂的沉默后,李怀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得咳嗽不止,眼中含泪:
“秦二世而亡。到我大胤……竟也要步其后尘么?”
卢承业静默不语。
“有人来寻你么?”李怀济问,“你又将如何是好?”
“王爷,我,我……”卢承业涨红着脸,“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其实说到底都是信重外戚的问题。”卢承业又叹道,“陛下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啊……”
皇帝有自己的主见。
但也已被裹挟着无法自已。
李怀济掌权之时,他是对方羽翼下的鹌鹑,拼命扑腾着翅膀,想靠自己展翅高飞。
李怀济失势以后,他倚重上姬令,一个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佞臣。数年时间,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把他的朝廷毁了个千疮百孔。
姬令走后,太多尸位素餐的人了,天子令下,竟敢不从。而朝中老臣早就因他连番举动心灰意冷,愿意做好分内之事已算尽职尽责,更多的则是请辞还乡、告病不朝的。
政令无法通达,他不得不倚仗皇后母家兄弟。他不是不知依靠外戚如同饮鸩止渴,可走投无路之下他也没有旁的办法。
而今民怨沸腾,不是不曾抵达天听。可他也只能装聋作哑,又在一次次的激愤控诉和枕边香风中隐约恚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