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明微低了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忘了一件事,计策是纸上的,人却是肉长的。
帐内又安静了很久。
费适放下了茶盏,“四两说的对。”
程四两愣了一下,他以为费适会反驳他。X
“白山关外围的地形确实凶险。所以不走路,走河。”费适的手指落在白山关西南方向一个很小的标记上,标注着"拉木伦"。
"拉木伦?"程四两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那条河我晓得,水浅,秋天能蹚过去……诶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将军!”
"挑些会水的兄弟,虚张声势就行,完事儿就撤回来,真要被追急了,马可以不要,顺水而下,北酋多是旱鸭子,应该也顾不上你。”
"这好办,造声势我也会。我还能往关城下面射几封信,写上’白山关守将投降免死’,吓唬吓唬他们。”程四两咧嘴笑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至此大帐内都松了口气,觉明朝着程四两合十宣了个佛号,独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萧汀看着沙盘问,"那这一计得用多久?"
"从程四两出发到阿骨突分兵,三天。分兵之后等两天,第五天渡河。前后约莫五天。"费适说。
五天。萧汀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绕道快,比硬打稳。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程四两从地上蹦起来,“我今晚就挑人。”
"明天再走吧。"萧汀说,“今晚歇着。你嗓子都喊哑了。”
程四两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觉明和费平行了礼也跟着走,费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白山关,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晚饭送到了帐子里,萧汀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费适便把剩下的都吃了,凉的也不挑,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回到桌前看军报。
萧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脑袋搁他肩上。铠甲已卸了,他的中衣下摆溅着些泥点和血点,没换。主要是不太想动。χ
费适看了他一眼,“殿下该换衣裳了。”
“哦。”萧汀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降虎兄,你睡吧。我来看军报。”
费适合上手里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紧急处理的。”
“……我不困。”
“殿下今天从早上指挥到下午打扫战场,中间一刻没歇过,晚饭也就吃了几口……听话,现在去换衣裳,躺下休息。”Х
“我说了我不困。”
费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薄被抖开铺好,“过来。”
那张行军床是新打的,安顺指挥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最粗的榆木做的,比旧的那张宽一倍,矮一截,六条腿。打好后又蹦跶了两下试试,确认不会再塌才放心走了。
萧汀瞄了一眼,仍然试图反抗,“降虎兄,我真的……”
“过来。”
这语气……萧汀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费适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他,“先把脸擦了。”
燕王殿下胡乱擦了一下,帕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道灰黑,又是泥又是汗又是血的。
“还有手。”
“知道了知道了。”萧汀擦了手,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费适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干净中衣递给他。萧汀背过身去解衣带,手有些费劲,衣带仿佛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费适伸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来,两下把死扣挑了。
“谢谢降虎兄。”萧汀咧咧嘴,换上干净中衣,动作有些慢,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肩膀好酸。
他降虎兄也没帮忙,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换完才转身回去。
在新床上躺下。安顺手艺不错,很稳。萧汀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帐顶。费适吹了灯,在外侧躺下。
帐内暗了。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