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今天正好车也在,要不把几个小的都接上,一起去城里吃饭吧?
难得聚这么齐,正好让晓娥也认认侄子侄女们。”
老大摆了摆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道:
“那么多号人,又没提前准备,去了不成笑话了?
逃荒一样。
你就带爸妈去吧,老五两口子也带去吧,老五家的快生了,让城里的大夫给瞧瞧。”
老五忙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两只粗糙的手在裤子上搓着,道:
“我不去!我能和那样的人说上话?
人家不是有钱人就是干部,我嘴笨,去了给老幺丢人。
再说她嫂子这样也出不了门,都快生了,坐车颠簸,万一有个好歹。”
老二从刚才起眉头就一直拧着。
他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心里有话憋不住的架势。
他先瞥了眼周围还在看热闹的村民,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张池道:
“咋找一个资本家的闺女?
这不影响你前程?
你是干部,她是资本家,你们厂里领导能答应?”
他是民兵连长,对这些成分上的事,比旁人更敏感。
张池笑道:
“二哥,我一个医生,要什么前程不前程的。
能给人把病治好了,比什么级别都强。
再说了,娄家是爱国实业家,公私合营的时候,带头响应号召,每年国庆都被邀请观礼。
晓娥她爸是工商联的委员,成分上没什么问题。”
老二脸色还是不好看,下巴绷得紧紧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嗓子眼里像是憋着一股气:
“老幺,你是不是为了拉扯这一大家子,才找个资本家闺女,指望她家拉扯咱家?
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敢说一个‘是’,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搬回车上。”
说着眼里已经开始冒怒火了。
眼下已是五八年十月了,就算各个村里都有面山肉海,这会儿也该被造干净了。
因为今年北地大旱,麦子收成还不到往年的一半,
偏上面要求上交的公粮又太多,比往年丰收的时候还多,
公社和大队留存的粮食就更不够了。
所以早在七月,公社食堂就从白面馒头换成了杂合面。
不过眼下还行,杂合面还够吃,一天三顿,一人两个杂合面窝头,一碗稀粥。
只是张家人却都清楚——再等两个月,连杂合面都要吃不饱了。
要是各家自家做饭还好些,知道省吃俭用,一顿少放点粮,多掺点野菜。
可聚在一起吃大食堂,谁肯少吃一口?你少吃一口,别人多吃一口,吃亏的不还是你家?恶性循环。
难怪老二会往那方面想。
张池拍了拍老二的胳膊,那只手在他粗壮的胳膊上按了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