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的家很小,二十来平米的木屋,隔出两个房间,卧室比外堂小些。
小木屋的外墙是黄土砌着木头搭成,里面再糊层保温涂料,冬暖夏凉,虽然看着简陋,但阿遥把家里收拾得干净,住着也窝心。
阿遥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地睡,迷迷糊糊地醒,身体沉重,意识涣散。他做了很多细碎的梦。这些梦像银河里的星光,穿越千万年的黑暗,跨着虚空而来,星空下的黑洞,神秘,深不见底。
梦里的阿遥只敢在黑洞边缘试探,小心翼翼地去识别蕴含在星光里的画面,试图拼凑出一个美梦,他揪住美梦好好睡一觉。可里面不是烽火连天的山海,就是狰狞血腥的怪物。
最后,阿遥在一颗最亮的星光里,看见了被天雷轰击成碎片的长黎,他只有半张脸漂浮在空中,一只眼睛温柔地注视阿遥,冲他笑。长黎残缺的唇瓣轻启,似乎叫了个名字,但他口型不是“阿遥”。
阿遥满身湿汗,倏地睁眼,他看见变形的房梁,像急速旋转的车轮。阿遥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好像随时都会跟着滚动的旋影摔下床,他心惊肉跳,双手下意识攥紧床的边沿。
挂坠消失后,从前那些光怪陆离,不致命,但扰人清静的阻碍又回来了,它们无孔不入地侵袭阿遥,非要把他的精气吸干不可。
阿遥的喉咙好像被塞进一块海绵,他叫不出声,快窒息了。
“阿遥——”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轻细,哀切低柔,是很标准的藏语。
忽然眼前烦人的幻影消失,阿遥这才又重新回到冰凉但踏实的现实中。
冷汗渗进眼眶,渗得瞳仁刺痛,阿遥眨了眨眼,挤出一点眼泪,视野才逐渐清晰,他看见面前半蹲着的人,愣了愣,呆呆地说:“阿妮?”
阿妮在这里是婶婶的称呼。
白玛自多吉失踪后,状态一直不好,她眼角的细纹多了,年纪看上去大了几岁,整个人惆怅又虚弱。她是这两天听说阿遥病得下不了床,才强撑着精神来看看。
其实阿遥没生病,只是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得没有精神。
白玛带了很多热气腾腾的食物,好像要把多吉的份也一起喂给阿遥。
阿遥没有拒绝,白玛拿来多少他吃多少,最后打了个嗝,才笑了笑,说:“阿妮,我吃饱了。”
白玛满眼哀愁地看着阿遥,似乎想透过他再真真实实地看一看多吉,但是阿遥和多吉不像,光是在体形上就相差太多,都不能精准地联系起来。白玛苦笑,伸手摸摸阿遥的脸,说:“多吃,长大。”
白玛手心有茧,触到阿遥的脸颊,粗粝又潮湿。这种潮湿似乎来源于她棕色的眼睛——她哭了。
阿遥心有不忍,探身拥抱,“阿妮,平安。”
“你也是,”白玛轻轻拍了下阿遥的后脑勺,是长辈对后辈那种最真切简单的期冀,“平安。”
阿遥被喂饱后,精神气就又奇迹般地快速回来了,他像蓬勃不死的野草,在夹缝中也不依不饶地往外钻,真的很好养。
阿遥每天去白玛家陪她说话,顺手会干活,牧羊放牛,规整羊圈和牛棚,一天到晚都忙忙碌碌。等天彻底黑下来,白玛就会让阿遥留宿。
白玛的丈夫十年前意外去世,多吉没有父亲。于是一个孤零零的母亲和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想给彼此一个不那么冷清的夜晚。
阿遥去了多吉的房间,但是没有睡多吉的床,在旁边支起一块木板,阿妮给他铺了床软垫。
阿遥可好养活,喂什么都吃,去哪里都能睡着。
半夜,白玛端着牛乳进来,当做夜宵,她看阿遥喝完,又坐下说会儿话,顺便把阿遥的破藏袍缝补好了。
闲聊时,白玛讲起村里最近来了几个外地人。
阿遥一怔,问:“什么人?”
“好像是哪个省来的考察队,想去黑丛林那块的圣湖考察,到村里来找几个熟悉环境的人当向导。他们都有证,看着挺正规的,”白玛说:“但是村长没让,赶他们走呢。”
阿遥默了默,说哦。
外面无论正规还是不正规,有编制或者没编制的考察队,每年进村来打听消息的至少有五六支。村长一开始热心肠,带他们到圣湖的开放区附近,介绍圣湖的由来和传说,也算一种文化和风俗的传承。可有些人心思不纯,不屑于毫无价值的死山死水和传说故事,他们更多的想要探寻从未被开发过的秘密。当这些秘密以首次发现为噱头发布,将对所谓研究者的前途有不可估量的助力。其中不乏自傲清高的高知学者,组团勇闯黑丛林,完全不听劝,最后一根头发丝都没能飘出来。过后,难缠的家属连夜奔来哭坟,给净坛村找了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