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范府别院,是三天以后的事。
三天里,三个人换了两次马,绕了两处渡口。伍媚儿把账册拆开,缝进了马褡裢的夹层里。李承玄把桑皮纸的遗信和那张枯河的画,贴身收着。夜枭一路走在前头半里,探了一路。
别院的门房说,京都来了一位客人,已等了两日。
什么人。
宫里出来的公公。门房压低了声音,说是传旨。
传旨的位置设在正厅。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面皮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看见李承玄进厅,也不叫跪,笑吟吟地先拱了拱手。
小相公一路辛苦。渊里的水土,比京里硬些吧?
李承玄在心里记下这一句——渊里的水土。旨还没传,这位公公先知道他去了渊里。
劳公公久等。李承玄行了礼,不知圣意何事。
好事。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陛下口谕:李氏承玄,忠勤敏达,着于冬月十六,与范府二小姐完婚。聘礼嫁妆,各由其府筹备,钦天监已择定吉时。钦此。
厅里静了一瞬。
冬月十六。日子定了。
李承玄伏地谢恩。起身的时候,他把冬月十六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从渊口回来第三天,旨意就到了,日子是钦天监择的,快得像早就备好了。
内侍收了黄绫,却没有走的意思。他踱到窗边,看院子里那棵半秃的石榴树,慢悠悠地说:
小相公,咱家多一句嘴。成婚是喜事,喜事之前,有些旧物就该烧的烧,埋的埋,别带进洞房里去。带了,就不喜庆了。
李承玄拱手:公公指的是?
内侍笑眯眯地转过身,浆洗得发白的那种青布长衫的人,手里总爱拿着账。这种账,留着是要惹晦气的。
他说完,拱拱手,走了。
李承玄站在厅里,很久没动。
旨意是真的。警告也是真的。宫里的人知道账册,知道青布长衫,知道渊口的事——消息跑得比他的马快。
夜里,夜枭和伍媚儿到房里来。三个人关了门,把话摊开。
冬月十六,还有二十天。夜枭说,鬼先生说,第二盏灯在你娶亲那天,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旨意到了,日子对上了。
对上了,说明布灯的人,和传旨的人,通着气。伍媚儿说,或者,是同一路人。
李承玄点了灯,把账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账,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京城的皇城、大街,画出城的官道。官道出城四十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圈旁两个字。
迎亲亭。
图下一行小字:灯在花轿必经之路。花轿到亭,灯自现。